丁胜：养墨即是养心

　　出身农家子，对书画上了瘾，数日不写，总觉有件事没做

　　卜居金华城，因山水着了迷，长年观摩，只求笔笔都生动

　　丁胜初到金华时，是在十多年前的午夜，从六朝古都金陵而下，直抵小邹鲁，突然从繁华胜境归乎清凉之地，他说：“生活的节奏一下子不知道比南京慢了多少拍。”他是湖南益阳人，父母务农为生，农家子的好脾气，不习惯大都市的喧嚣，辗转外乡，最后以金华为栖息地，所好只是这一方水土能够滋润人心，养人眼目。

　　益阳为益水所经，古属荆州，今人所知大抵都在三国时的一段掌故。当年，孙权索荆州不成，派吕蒙夺长沙，刘备为救长沙，令关羽屯兵益阳，与吕蒙相抗。之后则有鲁肃、甘宁溪口约关羽，也就成了后来众口相传的“单刀会”。然益阳所产，名闻天下者，则有小郁竹器、明油纸伞、松花皮蛋、安化擂茶，这些物件，丁胜自小听说，却不常用。他说：“我所生也晚，我出生的一九八七年，那时正被联大宣布为‘安置无家可归者年’。”他在百度百科中查过，让他略有印象的还有这一年《末代皇帝》获奥斯卡最佳影片以及翻译过莎士比亚全集的梁实秋走完了人间最后一程。

　　“益阳没有古子城。”丁胜说。可见文化气息如游丝。在读书的年月里，若不是因为他的叔叔是教师，丁胜也就鲜少亲近书画。和同辈人一样，他也参加兴趣班，学素描、色彩，即便较诸旁人更用心，那时也全然不会认为自己要以此为生。进了桃江第七中学，也是浑浑噩噩，不作他想。“未来就是随波逐流。”他说，“没有人操心自己以后做什么，因为自己以后做什么似乎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尽管他回到家中仍要临习柳公权、王羲之的字帖，但于书法一途，他一如桃花源中人，“不知有汉，无论魏晋”。卫夫人(晋代著名书法家，是王羲之的老师)曰：“点画如高峰坠石，磕磕然实如崩也；横画如千里阵云，隐隐然其实有形；竖画如万岁枯藤；撇画如陆断犀象；捺画如崩浪雷奔；斜勾如百钧弩发；横折如劲弩筋节；每为一字，各象其形，斯造妙矣，书道毕矣。”这般境界，要到十数年后，丁胜方能略窥门径，从此于书道可谓“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

　　丁胜的父亲对自己儿子的选择全无意见，学什么也不会干涉，只要努力学习就行。丁胜说：“当年高中和我同班出身，至今已无书画中人，他们多数以设计、动漫为生。那年南京航空航天大学(以下简称南航)在长沙设有书画专业的考点，我只因仇老师的一句话，让我去试一下，我就考进了南航。”在这次南航全国招考的书画专业生员中他名列第二，要不是估分失误，原本可以进中国美院深造。南航也爱惜他，曾向他的班主任点名要这个学生。于是，他就进了南航的中国书画系，一个班十五人，遇见了最年长的室友施晨光，那年，施晨光已经五十开外，作为著名画家施明德的儿子，他的书画功底较诸这些毛头小伙要高出好几个段位。是时，丁胜性简静，不善言辞，施晨光则性烈好辨。一旦他开口谈国事，则滔滔不绝，丁胜是个好听众，与他相处，则取“多闻阙疑，慎言其余”，是以国事蜩螗，非小子所能尽言，故寡言。

　　两人大学四年，都不喜交游，常常是结伴一起上课，课后一起吃饭，除却室友会餐，鲜少夜生活。回到寝室，施晨光爱看足球，丁胜爱看篮球，足球转播多在半夜，篮球转播多在上午，所以还能错开来看。大学四年，两人几乎形影不离，并且从不逃课，堪称学习楷模，试想如今的大学生，哪有不逃课之理？丁胜说：“我之前学的是素描、色彩，国画一点也不会，虽然书法有点基础，但多半还是从晨光那里学了几手，画山水也是受他影响。”大二那年暑假，他应施晨光的邀请，第一次踏足金华，在这座慢悠悠的城市里，不免心情舒畅，通过施晨光的绍介认识了叶剑鸿等一批金华书画家，从此有了在金华长住的打算，“因为我在这里找到了朋友。”他说。到了大三，他们一班人马暑天出行沂蒙山写生，飞瀑流泉随处可见，苏东坡有“不惊渤海桑田变，来看云蒙漏泽春”句，极状沂蒙山色，置身其间的那种舒泰是南京城中决计没有的。至此，丁胜对蔡邕(东汉时期著名文学家、书法家)所说的“书肇于自然”方有领略。

　　当施晨光毕业回到金华之后，丁胜依旧留在南航读研，他的导师就是南京有名的书法家，他又下了三年的苦功，精研楷书、行草，在“二王”这一路上极是用心。“不想数年下来，书法这回事儿，隔几天要是不写几行，心里总搁着一件事没做一样，写字上了瘾，跟日常生活已经融合在一起，须臾不可离了。”他说。但他也知道不能只写“二王”，一俟看到倪云林(与黄公望、王蒙、吴镇并称元四家)的字帖，觉出其中味道，好两年都沉浸在倪书的“古淡天真”中，董其昌称倪云林为“米痴(即米芾)后一人而已”，此人书画、诗词俱妙，其诗《题郑所南兰》，“秋风兰蕙比为茅，南国凄凉气已消。只有所南心不改，泪泉和墨写离骚”，当施晨光与中途搬进他们寝室的新闻系学生大谈国事时，丁胜念及此诗，则可谓切题应景，颇能道中与座者的心事。

　　前年四月，丁胜在金华古子城保宁门边上开了一家书法培训班，一边还在写他的硕士论文。起初只有一个学生，等他搬到时代花园开设“养墨轩”时，学生已经多至四十人以上，成人和孩子都有，教习书法，他从隶书入门，较之楷书，隶书没有那么复杂，容易培养兴趣，如此只他一个人应对，却也游刃有余。“以前自己去金师附小发传单没什么用处，后来就看淡了，只靠人家的口碑，一个传一个，生源也就一点点积聚起来。”丁胜说。平日里，要是没有课程安排，他也经常和友人结伴出外写生，周边县市的风景名胜早已收入他的写生簿中，单单婺城的风景，如安地、九峰、莘畈，在他的笔墨下也是焕然一新。当初他捏出“养墨”二字作为轩名，大抵只是透出一点笔墨为生的意思，但从养墨延及养心，却也极为妥帖，如孟子所言，“养心莫善于寡欲”，养墨则也颇可以寡欲，是以“平易恬，则忧患不能入”，对他来说，养墨即是养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