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着病,难免会胡思乱想,甚而愁苦满怀。躺在摇椅上,窗外的天空随之忽高忽低。身子微微热着,像是一壶酒或者一罐药,用小火炉温着,虚弱的火舌嗤嗤地些微闪现。既然如此毫无着落,想着不如索性风雅一下,拿本书瞄几眼罢。又或者待至晚上,着人把椅子搬到屋顶,在丝瓜架边,看会儿月亮,吹会儿风,也是好的。这么想着,刚看数行字,便已抛书沉沉睡去。醒来复看,一天便也交待过去了。亦或,人的一生也不过是如此这般罢了。
初看《红楼梦》,读到黛玉乍到荣国府,众人见面先问“常服何药”,便如朋友见面,问:“吃过饭了吗?”那般自然。甚为不解:感情他们均为药罐子,咱们俱是饭桶不成?心里不禁忖摩着,倘遇到人兜头便问“喝过酒了吗?”或者“喝过茶了吗?”应该也是很有意思的。
黛玉吃的是人参养荣丸。单单看药名,大致推断应是比较大颗的蜜丸。不知其如何配制,书中也没有具体言明,但估计再怎么讲究,如何繁琐,也难与宝钗的冷香丸相比:要春天开的白牡丹花蕊十二两,夏天开的白荷花蕊十二两,秋天的白芙蓉蕊十二两,冬天的白梅花蕊十二两。将这四样花蕊于次年春分这日晒干,和在药末子一处,一齐研好。又要雨水这日的雨水十二钱,白露这日的露水十二钱,霜降这日的霜十二钱,小雪这日的雪十二钱,把这四样水调匀,和了药,再加十二钱蜂蜜,十二钱白糖,做成龙眼大的丸子,盛在旧磁坛内,埋在花根底下。若发了病时,拿出来吃一丸,用十二分黄柏煎汤送下。至宝钗来到荣国府,又将其埋在梨花树下。想必这些药料采集于山野湖泊,虽然变了形态,仍需天地之气滋养,方能保住灵性。因着这缘故,偏爱中药,不管怎么着,吃下的毕竟是天地之气。
再美好的花草树木经过曝晒,储藏,再加水,用火熬煮,便也只是一碗或黄或黑的汤水。虽有药香,但终究不胜其苦。每次一手端药碗,一手备好茶杯,一口饮尽,忙喝水漱清,一气呵成,不敢稍有凝滞。想到妙玉论品茶,谓:一杯为品,二杯即是解渴的蠢物,三杯便是饮牛饮驴了。虽知茶与药不可同论,但想着,自己一气便吃下这么一碗算什么呢?不免有些讪讪。
看电视里,一只薄脆的药碗,男主人公小心端着,似怕一使劲便碎了似的。女主人公必是嘟着嘴,一小口一小口秀气地抿着,然后还要微微蹙眉,娇嗔下,嫌药过于苦或者烫了。男的便撮尖了唇轻轻吹,或和软了语气相劝,拿起绢帕细心地擦去其嘴边的药汁,间或两人还要脉脉对视一番。然而汤匙还是明显地过于小了,令人担忧,等吃完,下一碗也差不多该端上来了罢。又想着,药应该挺苦的吧,但或许加了冰糖、蜜什么的也未可知?又,如果有人肯如此撮哄着,即便药不是一点点的苦,汤匙也不是一般般的小,想必,大概,或许,应该,你我也愿意的罢?为什么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