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松龄笔下的狐仙,一个个灵动、美丽、性感、风骚,有着无法抗拒的魅力,那是与古代书生公子偶遇艳事的绝代佳人。
狐仙,是狐狸变的吗?午夜梦醒时分。偶然有个午夜梦醒时分,我竟然会想起蒲松龄笔下的那些狐仙……
人的时间在通常情况下基本呈现两种局面:一是白昼,二是黑夜。由于人类的生存习惯破坏了时间的常规价值,白昼的主动意义越来越显著了,黑夜只是作为陪衬与补充而存在。其实,错了。我要把上帝的话再重复一遍:你们错了,黑夜才是世界的真性状态。
一般人都是在白天工作,夜间休息的。但是,优秀的人不。也可以这么说:接近上帝的人不采取这种活法。例子信手拈来,我们的赌鬼,我们的妓女,他们就是在夜间劳作的。白天里他们马马虎虎,整天眯着一双瞌睡眼。他们处于白昼就像对待低面值破纸币一样。
我也是夜里很少睡的那种人。几乎没有在午夜之前睡觉的习惯,所以有个午夜梦醒时分纯属偶然。我的生命大部分行进在夜间,几乎每天午夜、或午夜过后睡觉。曾经有位知己,她常陪我一杯清茶聊到午夜,然后心疼地说我的生物钟乱了,必需修复。乱了?我笑。
熬夜消耗了我的许多大好时光,反过来说,熬夜同时构成了我的许多大好时光。但我必须把话说明白,我熬夜并不能说明我也是优秀的那种人,不是的。千万别以为我能和赌鬼、妓女平起平坐了,这点自知我还有。在夜间,我会偶尔躲在狐狸的身后,狐假虎威,或虎假狐威,都一样。
十多年前,我租住在古镇上。古镇的东南面有一排排青砖瓦房和阁楼,不远处的山坡上有许多树。树与树不一样,但每棵树有每棵树自己的哲学,这一点至关重要。它决定了那么多树的根是相通的。有人说,这儿是狐狸和妓女常出没的地方。
有月光的夜里,我会去那山坡边的树林间,想看看狐仙是啥模样。人们说,旧时候那青砖高楼或阁楼边徘徊的是妓女,徘徊在山坡树林里的是狐狸。古镇、阁楼、月光、树丛与狐狸,这几样东西加在一起鬼气森然。但我想,鬼气森然不是古镇的风格。
这让我想起了秦淮河边云集了最杰出的妓女以及纸醉金迷,遍地金粉。几乎所有的中国的人都能对秦淮河边的妓女如数家珍,柳如是,李香君,董小婉……扳一扳手指头就是秦淮八艳。南京城今天的泱泱帝气得力于明代,得力于秦淮河边彩袖弄雨的惊艳一绝。这个古镇,缘于没有秦淮河边那些最杰出的妓女,才没有今天南京城那种泱泱帝气罢了。
我的租住房不远处有一棵古樟,它的枝丫编成一把庞大的伞,掩映着五六家小店与街户。古樟的不远处住着一个小女子,三十来岁,是个美人。她长着一米六○的身材,细细的小蛮腰,肩头挂一把青丝。走起路来,胸脯微微晃荡,臀部缓缓扭动,一个婀娜又丰满的性感女人。后来知道,她的名字和她的人有着一样的美丽:白艳。
她是一位很耐看的女人。
一个夏末的午后,她偶然约我在古樟下和两位老板娘玩了一回“红五”,因那次我们相识。后来,有空闲,就常在一起甩“红五”。彼此从陌路人,到点头朋友,然后到聊天朋友。最后,如果没有那一件桃花艳事,她就成为我的特殊朋友了。确切地说,彼此成情人了。她的相貌有些像明星盖丽丽,眼角和走路的样子都接近于狐狸。她的动作又懶又散,眼神有点像古时女人的气息,像秦淮河里四百年前的倒影。她的十个手指头参差婀娜,像白蜡烛,浸淫在半透明的光亮中。她笑容迷人,往往笑到一半,便收住了。有人说,那另一半存放在目光里是用来“拉勾”的。我听不懂。
她是狐狸精吗?
我就知道,她是一个柔顺、可人的女子,她的歌唱得相当溜。那时,我听过她唱的《跟着感觉走》,和沈小岑唱得几乎一个样。这样的女人,很优秀,决不会沦落风尘的,我想。但她会拈酸吃醋。有一回,她正和几个女人在甩“红五”,我在看她左边的一个女人打牌,并为那女人指点了一番。“哟,不会帮帮我啊,是我长得难看吧?伤心。”她开口了,话语酸酸的。她的酸性刺激了这边的女人,于是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酸”了起来……
有几个夜里,我看到了游移在青砖高墙边沿的倩影,似乎就是她。她走到哪里,哪里的月亮就好像特别流光溢彩,哪里的天空就会有一朵雨做的云。许多在夜里见过她的人说,她的行踪和狐狸十分相似,走得好好的,然后却在某一堵墙角边或树下止步,滞留片刻,裙子的下摆一闪,她就没了。
次日早晨,就有人说,她可是青砖高楼里的狐狸精。大家笑得很厉害,边笑边侧过头去往她家的门口看。
初秋的气温依然很热。晚上,她约我出去纳凉,说在指定的路上等着我。我去时,她已经站在那儿。月光里,她依然套一袭血红色旗袍式的裙子,那种艳丽与性感,是蒲松龄笔下的狐仙不能比的。
坐在一个坡地的小草丛上,她告诉我,这里叫“情人坡”。有月光的夜里,我常去对面山坡边的树林间,可就不知这里有个如此美丽动听的地名——情人坡。夜风吹来,撩开了她的长发,还有那血红的裙子,裸出她光鲜的颈部和白嫩的腿……她就爱穿这开大叉的旗袍式裙子,说这样的裙子她有好多条。她更爱血红色,说这颜色热烈,敢于为心爱的人流血献身。听了,叫人感慨。
月色很好,清风很爽。回头望着远远的月光照在青砖高墙上,墙体很破,坍塌了一个、一个的墙角。已失大气的青砖高墙,在月光里,像一张高清晰度的黑白相片。我以动物的心态坐在月夜的“情人坡”上,点燃一根烟,知道此刻也已经是没有朝代了,所以我也“可以”在明代的月夜里闲坐,想象。
然而,只坐了十来分钟我就想哭。她问我在想什么,我摇头。
我在怀念明代,明代的古镇一定感人至深。作为一个夜间不想睡、躺下又死睡的人,我的梦始发于明代。至少,在每天的黄昏后,月亮总是从四百年前升起,古典的光晕笼罩着不大不小并有着诱惑的古镇。
由于月亮的暗示,她突然揉住我,细声地说爱我,把我的手拉向她那起伏的胸前,涂过口红的唇移向我的嘴角。我把自己想象成鬼……我突然挣脱了她,我不知道她究竟是谁。
“你家有哪些人,他们在哪里?”我突然问。她先是无语,然后美丽的眼眶里溢出了颗颗泪珠,如小花似地漾在她那光鲜的脸庞上,可仍然没有回答。我也不再问。我抹去她脸上的泪花,把曾经从别人那儿听到的话说给了她。她听后,笑了。问我,信吗。我也笑了,以笑的方式告诉她,试图把娇艳的笑容重新挂上她俊俏的脸。她终于乐了。
十一时许。我想走,她说不,再陪陪她!
我不再多说什么,在这样好、这么静的月色里,所有的语言变得空洞苍白。“你不说话?不爱我?”她问。是的,我君子似地坐在银色般的“情人坡”上,却沉默得如一座塑像,至少会辜负这一抹月色的。
在古镇,我与她称得上才子佳人。孤男寡女,夜色草坪,什么事都没有,人家也得说你做了,而且做得淋漓尽致,神魂颠倒,说书般传得惟妙惟肖。“你怕?怕什么?别人见不着,人家想痴了,也得不到我,就爱你……”我依旧无言,她又摇了摇我。
别人见不着?有几个夜里,我怎么会见她行走在青砖高墙的边沿?夜里见过她的人,又为什么说她走得好好的,却在某一墙角边或树下止步,裙子下摆一闪,她就没了?
我把听来的传言说给了她。她笑了,笑得很灿烂。“告诉你,我单身,别的事没有,相信我。”她断断续续地说着。
凌晨。快四点了。离开时,她哭了一场,说怕我有一天会抛开她的。我也说怕。她没能听懂我的话,问,你怕什么,以后我就是你的永远。
分手时,她没有走原路,而是脚步敏捷,轻车熟路地到了树林边。裙子下摆一飘,就不见了。
我开始怕了。怕不该发生的事发生,更怕在这鬼气森然的阁楼、月光、树丛间真的遇到了狐狸精。
她到底出事了,她给“抓住了”。这三个字时常跟随在美人身后,世俗生活因此险象环生又饶有情致。具体的细节我不清楚。事情也不复杂,一位护村队员沿着弄堂窜向山坡树丛,看到了她的丑态种种……
蒲松龄笔下的狐狸精,都明白“该走时飘然而去”的道理。要知道,情爱虽重要,可终究没有脸面更重要!
按理,她应该能够听到疾步声的,可她在那种时候就是忘乎所以。她在手电筒喇叭状的光柱里原形毕露,她的眼睛到了这个份上居然还闭着。女人做任何事情都是非常心细的,可她怎么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呢?
第二天一早,有人专门去那个地方勘探过。树丛下有一块石板,上面的报纸有几处湿漉漉的,报纸被磨烂了,脏石板被磨得很净。我开始不明白,那里有什么好,能做什么?
直到后来,我才有了肯定,那种地方绝对不只是月光和狐狸出没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