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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初接触到论语,还是在九岁那年的夏天。我提着箩筐和镰刀去割草,结果在颇为茂盛的草丛中发现了一本破旧的小人书,纸张泛黄,污渍斑斑,封面和封底全没有了,幸好里面的内容还算整齐。我那时已读了二年级,上面的字大多认识,不认识的连蒙带估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大意是讲一个叫孔老二的地主,从小就过着剥削阶级的生活,好吃懒做,看不起劳动人民,长大以后,又大力鼓吹忠君思想,愚弄老百姓,教人民麻木、安分、维持现状,不要造封建统治阶级的反。我翻了一遍,就没了兴趣。那时最喜欢看的书是地道战、地雷战、渡江侦察记、水浒传等,又打又杀,带劲。这孔老二几千年前的事,几千年前的人,离得太远,他听谁的话,替谁做事,好像跟我都没关系。但这个名字倒是一下就记住了,孔老二,好像也曾听别人讲起,但跟大名鼎鼎的孔子划上等号,却是许多年以后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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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个人天生的长有反骨,最不喜欢说教类的人、说教类的书,凡是看到一本书,满纸圣人样、导师样,教我怎样做人、怎样做事,首先就要起了反感,偏和它逆着来,偏不按这一套去做。凭什么我要接受你的指导,未必你就比我高明许多。我认为人的一生就是要不断地犯错误和认识错误、纠正错误,你把什么都安排好了,教人一帆风顺、直达彼岸了,我按照你指的阳光大道走,不但碰不到一个三岔路口,就是一个小泥坑也踩不到,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有些人上了点年纪,经了点沟沟坎坎,便以为通晓世事,有义务做别人的人生导师,对此类人,我只好敬而远之:老兄,拜托,别帮我了,让我走走弯路吧。
我最初的不喜欢论语,便在此列。翻开一册论语,十条里倒有八条是“子曰”,可见是一个多嘴絮叨、整日里发表指导意见之人,孔子自己又说“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可见他喜欢推崇的是那种语言迟钝、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的人,他最中意的弟子颜回就是这样一个人:安分守己、老实巴交、寡言少语。但孔子自己一生却从不安分,东奔西跑,到处游说,替君主帝王们瞎操心。孔子自己的言行与所提倡的似乎是分离的,自己做着这一套,却教别人另一套。从这一点上讲,几千年前的孔子,似乎与我家隔壁的王二虎张大牛没什么两样。张大牛是我们村里的绝对权威,因为年轻时候参过军、流过浪,自恃见多识广,常常教训那些目不识丁的乡下人,“怎么样,不听我的话,吃亏了吧!”背着手,昂着头,老式的布纽盘扣对襟大褂领口泛着油光。张大牛对自己说对的话记得很牢,说错的话一概忘记,时间久了,不仅他自己认为自己是绝对权威,连别人也习惯性地认为他是绝对权威,但最近他发现越来越不妙,随着跟他同辈的人口数量一日日减少,他的权威市场也在不断缩小,他连孙子都指挥不动了。3
如果说孔子是个自由市场,那《论语》二十篇,好比自由市场上摆着的菜,辣椒红、芥花黄、菠菜绿,各有特点。有的我不爱吃,有的很是喜欢,有的天天看,天天听,相当熟悉,有的却陌生,闻所未闻。我上自由市场上去买菜,大抵会挑一些自已喜欢的菜,对不喜欢的,至多摸一摸,看一看,问问价。我喜欢它们的存在,宽容它们的存在,我看见自由市场散了以后,我不喜欢的菜最终也会被各式各样的人一一挑走,对于这个市场来说,我喜欢不喜欢,是最最无关紧要的,我不喜欢的,正是别人的最爱,正因为有这么多的不喜欢存在,这个市场才显得丰富多彩。对于论语也一样,不能因为我喜欢这里的菜就说这是个好的市场或者坏的市场,市场始终是好的,关键是我愿不愿意买这里的菜。自从我学过文言文后,我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我想历代的统治者也一直都在想这个问题,自由市场上的菜式始终不会变,难免有时候会不对人的胃口,所以一会儿把孔子灭了,一会儿又把他捧到天上去,一会儿批孔,说他是孔老二,一会儿又全民学经,弄得四五岁的小娃娃们都穿上宽袍大袖摇头晃脑念论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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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为什么需要孔子。
因为我们的社会太乱。
论语宣扬仁义道德,讲究尊老守礼,主张忠孝、自律,教人们做君子,不做小人。细细想来,正是我们现实社会中所缺失的道德规范。一个人杀了人,抢了钱,可以去抓了来,劳改去,坐牢去,送大西北去,十恶不赦的还可以来个干脆的,直接给粒花生米。总之对付的办法多了去了,警察和法律都不是吃干饭的。但一个人如果大错不犯小错不断,偷点鸡摸点狗、给人家的汽车划上两条痕、调戏调戏小姑娘、搞搞婚外恋,等等等等,不但法律毫无办法,就是给捉住了,也不能拿他怎样,顶多教育一番。对于一个没有道德观念的人来说,你所说的这一套,无异于对牛弹琴,说得烦了,顶上一句:“你管得着吗!”拍拍屁股走人,把你干噎在那儿气得半死。
一个社会的秩序,也许要靠法律来维持,但整个社会的风气,法律是矫正不了的,必须靠道德来规范。道德太脆弱,特别是在物欲社会里,有钱的是大爷,没钱的是瘪三,人们笑贫不笑娼,一切要讲究经济效益,道德能值个几两银子。君不见现在搞人代会选举,榜上有名的不是某某部长、局长,就是总经理、董事长,有几个是真正平民百姓中的德高望重之人?主席台上一坐,口袋里没银子、脑袋上没帽子,自己也觉得寒碜。前几日回家,与父亲聊起村中的事,村头连发的儿子离婚了,原因是他勾搭上了另一个年轻女孩,女孩嫁给他后,很快生了一个儿子,后出门打工,不知去向。那前妻是连发儿子网聊聊来的,老家在云南,本地没有亲人,离婚后暂时还住他家,也有一个儿子,但她却另有一个男的,三天两头被人在街上看见。事情变得乱糟糟的,连发现在养着两个媳妇、两个孙子,还要替三天两头上网找不到工作的儿子付饭钱。父亲感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年轻人好吃懒做,不愿吃苦,结婚离婚像出门走趟亲戚一样随随便便,“现在的人,越来越没样子了,这样下去,怎么得了!”。我说,现在法律允许这么干,重庆还有一对夫妻早上结婚下午就把婚离了,总之现在讲究人权,只要不犯法,爱怎么干就怎么干。
现在是经济社会,大家都忙了,忙升职、忙赚钱、忙股票、忙汽车、忙旅游、忙享受,什么都要来一翻竞争,评职称要竞争、加工资要竞争、上大学要竞争、考公务员要竞争、包工程要竞争,要取得胜利就要不择手段,紧跟形势随大流。比如说包工程,大家都去送礼,去溜须拍马,你不去,肯定没份。调动工作,学历、工作能力只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是有没有关系,挤公共汽车,谁能挤,上去就有位子坐,规规矩矩地排队、礼让,永远只能站着。在强大的现实面前,道德像一只美丽易碎的青花瓷瓶,只能欣赏,不能真用,要实用就去买十元一只的玻璃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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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这个社会风气越来越差,人心越来越浮躁?
因为我们离传统越来越远。
“五四”以前,我们一直循规蹈矩,按照老祖宗教我们的法子生活,关起门来过自已的日子,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三从四德、妻妾成群。“五四”是一根霹雳棒,晴天里一声断喝,把这个花岗岩脑袋打破了。五四是启蒙,启的是西学的蒙,启的是新思想的蒙,五四以后,穿着大褂拖着长辫子的中国人纷纷走出国门,接受西方教育。对于当时的社会来说,要想确立新思想,必须打倒孔家店,虽然有些过激,也是形势所逼。但随着历史发展,这种形势却一发不可收拾。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的人忙着打仗,不讲孔子,五六十年代连肚子都填不饱,吃饭问题首当其冲,七十年代批林批孔,八九十年代改革开放,中国国门刚一打开,国外的各种新思潮、新观念像惊涛骇浪一样把我们淹没,把蠢蠢欲动的年轻人染蓝了、染绿了,甚至把黄皮肤都遮蔽掉了。人们惊讶地发现原来资本主义国家比我们要好得多,越来越腐朽的帝国主义日子过得有滋有味,我们为什么这么落后,都是子曰诗云的那些老家伙脑袋不开化,都是几千年的传统闹的。现实的巨大落差使人们很容易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现在上学的小孩子,都知道读英语的重要性,别的可以不好,英语一定要好,青少年宫的各类兴趣班中,少儿英语最火爆。我一个熟人的女儿,虚岁刚刚四岁,说普通话尚不十分顺溜,她的母亲便张罗着让她去学剑桥英语。但是,我从未看见听见过哪位母亲愿把孩子送去学古汉语。现在新闻报道中说有人开办少儿读经班,十几个孩子穿上斜襟汉服,摇头晃脑念晦涩难懂的古文,是传统回复了耶?还是图新鲜凑热闹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