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担心网络会使书籍消失,却从未担心电会消失。
比起书籍会消失,电的消失恐怕更加让人恐慌。停电的日子,人们开始陷入怀念之中,旧时光就像陷阱一样,偶尔会让我们甘愿在里面待上一段日子。因为旧时光是陷阱的同时,一旦来电,它就成了电梯,直接把我们送回繁忙的现实之中。
艾柯相信“一切皆有可能发生。书在未来将只吸引一小部分爱好者,他们会跑去博物馆和图书馆满足自己对过去的趣味”,难道以后人只对未来感兴趣?不,人对过去的兴趣超乎想象的远在未来之前,因为未来需要想象,而过去,只是需要人们去阅读而已。当然人们连阅读都不感兴趣的时候,所以有了视听影像,就像快餐一样,或者我们的读者渐渐变成了那些植物人,只需要像葡萄糖一样的多媒体,往我们的读者身体里挂点滴即可,它是多么地便捷。书永远不死?很多书死在图书馆里,某位作家在谈到金岳霖时曾感慨,他之所以会读金岳霖,是因为他在一次借书过程中,看到某本书的借书卡上前一位读者就是金岳霖,而他是这本书的第二位读者,这就使他和金岳霖——这位哲学家之间似乎建立了一个更加神秘的联系,在这个图书馆里只有他和这为哲学家共同读过这本书,历史的时间在这一刻就产生了连贯性。
但这样的时间片段,或许存在于任何一座图书馆的角落,我甚至幻想过,专门去读那些只有一位读者看过的书,从此建立属于自己的时间王国。
然而多媒体时代,或者电波以来的时代,最大的不可靠是我们相信日常生活中的、习以为常的一切物件都开始出现永恒的特质。我们似乎忘却了,是的,“二十世纪让图像自己动起来,有自己的历史,并带有录音——只不过,我们的载体依然极不可靠”,所以卡里埃尔说了,这个布努埃尔的御用编剧,“科技绝对不是一种便利。它是一种约束”,越不可靠的东西,反而获得了越可靠的宣传,于是,我们是坐在浮冰上享受未来,尽管未来这种说词,带有的确定性一直都是小数点以后的数值,但是,一说起未来,我们总说那不是个梦,可那本来就是个梦,甚至比梦还没边没影,梦起码还能在第二天时依稀想起,有几个场景为我们津津乐道?哦,未来。末日把胳膊伸长了一点,就是未来了,直到未来把胳膊收回来。
还是艾柯说的对,“科技更新的速度迫使我们以一种难以忍受的节奏持续重建我们的思维习惯。每两年必须更新一次电脑,因为这些机器就是这么被生产出来的:过时到一定期限,维修比直接替换更昂贵……这要求我们不断作出新的努力,更新的期限也越来越短促。母鸡可是花了将近一个世纪才学会不去过街。它们最终适应了新的街道交通状况。我们却没有这么多时间。”
是呵,我们总是没有时间,每天却又加倍无聊。无聊的是时间,时间促使无聊成为同一的东西。因为大脑还来不及像母鸡一样不去过街。大脑始终在电脑面前晃来晃去,像那只小母鸡,只是它不会一命呜呼,被各种各样的影像甩来甩去的大脑,再也不必去预见什么,如此有限的时空里,我们能够获得的微乎其微,所以聒噪是必然的,沉默是必然的,越聒噪的时候,反而使人觉察出那是一台没有按下结束键的机器,决不是一个人在那里表达自己的思想,而是不停地下载网络上的一切有关无关的资料而已。
书永远不死?这是对我们这些骨灰瓮来说的,我们的骨灰都是用纸烧成的。在这个连记忆都成为硬盘的时候,艾柯和卡里埃尔谈记忆,就像在谈一种硬盘的型号、容量以及哪个牌子更优惠。是的,记忆并不能保存一切,但“记忆具有双重用途——无论个人记忆,还是集体记忆即文化,一是保存某些数据,二是让那些没用并有可能充塞我们脑袋的信息沉于遗忘”,因此遗忘也是记忆的一种能力,它们不构成对立。人与人之间产生拒斥,在于集体记忆的功能性,往往忽略个人记忆的功能性,甚至个人记忆也在拒斥个人记忆,他们寻求一个记忆共同体,潜意识之类的,不就是封存的集体记忆,那不过是忘了放在哪儿的500G的移动硬盘。
好吧,我们来说说奥斯维辛,南京,拉辛的《昂朵马格》,昂朵马格相女仆讲述特洛亚大屠杀时说,“想想呵,塞菲斯,这可能的一夜,对于一个民族而言是永恒的一夜”,奥斯维辛,南京,成为一个超越了它们本身所能承载的词语,即是因为发生的永远在发生,它就像滚动播放于集体记忆之中。但惟一的差别是版本,一个拒绝遗忘的版本,往往和一个呼吁遗忘的版本,是同一个。只是它们剪辑不同。那么,为什么会这样?艾柯还是有道理的,“人类是一种不可思议的造物。他发现火,建就城市,创作美妙诗篇,发明神话形象,等等。然而,与此同时,他从未停止与同类战争,犯下错误,破坏环境,等等。在高等心智与低级愚事之间的权衡,最终形成某种近乎不好不坏的结果。”
你看,人是万物的尺度呀,让我们一起向“人类这一半天才、半愚昧的造物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