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来得太快。我没有找到合适的衣服。一个流浪的老头在街角拉着二胡,我把手伸进口袋在他跟前站了几分钟,然后往他的瓦罐里放了五块钱。他隔着灰黑的帽子向我点了下头致谢,不少路人看着我,我便慌乱地走开了;女房东是个漂亮的出纳员,她同时有几个情人早已是我们这些租客公开流传的秘密,每次她来收房租,我都忍不住盯着她胸部看;我住在最里面的阁楼上,从窗口探出头说,你就帮帮忙吧,美女,再给点时间吧,求求您了;但是当我走开不久,便砰地想起来,为什么他要用帽子遮住额头和眼睛;我飞快地跑回去。
是德·维克大师吗?可是我找不到他了。
这么说你还是个艺术家?不算是,我说。每次她来收房租,我都忍不住猥琐地对她说,求求您了,求求您了;她只好同意,在我面前把衣服脱得精光;她指了指她的肚脐,说她喜欢这样,我困窘地不知道如何听她指挥,不过真是拥挤,外面吵得厉害;啊!大师,您来了!我听到有人这样喊,又飞快地爬起来,可是女房东搂住我,她浑身光滑、柔软,我情不自禁地陷了进去。
四处都是被黑暗吞噬的街道。大批的夜鸟在无人的楼层里鬼魅地栖息着,仿佛阴谋的活化石,只要走兽(包括行人)的气息惊醒它们,那些古怪的家伙们就会从各个角落飞出去,嘈杂地散布末日的谣言,而且各持己见,此起彼伏。活在这种被野蛮动物占领的城市真是不幸。
德·维克没有回话,他坐在椅子上,身子前趋,一根手指不自然地动弹了一下,示意我讲下去。我顿了顿,搓了下手,想暗示他我曾经写过一首诗,不过我觉得还是先不说的好;——更悲哀的是,我原本并不生活在这里,那些恬美的乡村虽然还存在着,寸土未失,但也只能作为我美好的童年记忆,这辈子是回不去了,似乎世界颠倒过一次,就没有能力再颠倒回来。我很疲倦,把弓从身上取下来,手持长矛靠着大石柱歇坐了一会。你看这天空,总像一块合身的旧纱布似的,上面还胡乱涂了些脏兮兮的废机油。——我的妻子在夜晚是平静的,像个油灯守护神,淡黄的光让她沉寂在梦里。又分到十栋楼,有一次我对她说。她没有回应,她早就意料到了。取代她的是两个女儿在房间里大声哭了起来。小女儿一个劲地冲外面喊,这是孩子们第一次向我抱怨,明明知道我们这么辛苦,你还要去领这么多楼回来。这让我痛苦万分。我只好下最后决定似地向她们保证,不会让她们比以往工作得更多,等我们积足了钱,就到乡下买两分地。说着我就拿起绳索,准备立马就去河岸收集晒干的淤泥。俩姐妹停止了哭泣,但还抽噎着,显然她们是因为愧疚而这样做;在我套马车的时候,她们都走出房间,一左一右地靠在妻子身旁,倔强地说,她们也要去。
就当是节日吧,美女们,我给你们放假了。我回答说。三个女人都不好意思地笑了。妻子表示和我同去,两个少女支吾了一会,更小的说她留在家里会害怕。于是我走进屋抱起熟睡的儿子,让一家人都坐到马车上。我总是驾着车围着家兜起大圈子,为了让她们好好睡上一觉,我又突发奇想,打算逛遍整个城市。不过这肯定做不到,这可是九百多万人口的城市,一点废墟的迹象都没有;两百多条线路我都不知道它们伸展到哪里。那就随意地走吧,我对马儿说,它不吭声,低着脑袋在前面带路,只有野兽突然出没时它才会停下来,征求我意见似地充满警惕,这时车厢里也会冒出妻子迷迷糊糊的一句,怎么了?我就说还早呢。女房东便笑嘻嘻地掐我的腿,骂我是个坏蛋,她躺在我怀里,仰起身子吻我,我也颤栗地回吻。
可是我感到焦虑不安,困惑不已。因为生活对我而言不再存有任何希望,我没有未来,这就使得我总是感觉自己就生活在未来的某个时期。同样的,我认识到,自己最初的生活和未来生活中间的一段完全丢失了。我就这样混沌地得到一个家庭,同时堕落地沦为别人的情人,强烈的负罪感无时无刻不在折磨我。我爱着我的家庭,可是我连一个亲人的样子都看不清楚,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我一走进这个家就得马上想到还有做不尽的活在等着我们;我们租来整栋、整栋的楼,在那些厨房的水池里,浴池里,马桶里填上泥土,凡是能用上的盆罐,我们都会种上庄稼,为了让阳光照进来,但阳光真是少得可怜,它就像演唱会的探照灯一样,只围着那些富人们转;又得防着那些老鼠,你简直没有办法,老鼠引来蛇,接着又来了猫头鹰和大群的长腿鸟,这些长着翅膀的怪物对什么也不感兴趣,但总要把泥土刨得满地板都是,你吓跑它,它又叽叽咕咕飞回来;我们每天光花费在开窗和关窗的时间都得四、五个小时,更别说气喘吁吁地攀到楼顶了,你站在那样的高处,感觉终有所获,而整个城市突然尽收眼底,你看到成群的角马、瞪羚在街道上奔跑着被一头狮子追捕得够呛,你会恍然大悟,立即明白你的家人为什么会不理智地朝你大吼大叫。
他显然有些激动,我只好插了一句,那么你的情人是怎么回事?他缓过神来,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并且反问了一句,你是不是德·维克先生?我不知如何作答,我盯着他的眼睛看,想这样注入一种不用言说的含义;他感到失望,捂着脸痛哭起来。我安慰他说,你很在意找到德·维克先生是吗?是的,他向我倾诉,他在许多年前就预言了现在的世界,可惜他没有写到结尾。我耷拉着没有回应,然后他站了起来,等了几分钟,接着转身走了。我一刻也没有多停留,我兴奋地意识到如果德·维克仍生活在我们这个时代,他一定会伪装得任何人都看不出来,说不准他就是那个女出纳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