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懂点书,不懂石头,还是做旧书生意踏实”
理想在书上,现实在书外
旧雨新知待人来


从胜利街拐到飘萍路上,左手边有一家书店,叫旧雨楼。楼主胡志明,跟那个领导越南人民抗法、抗美的胡志明同名,这也就成了同行拿他开涮的事情。胡志明刚过不惑之年,离不惑的境界还远远的,所以不大在意困惑这么一回事。有人说他,做书哪有做石头来得挣钱,让他转行做石头去。胡志明说:“我只懂点书,不懂石头,还是做旧书生意踏实。”取名旧雨楼,倒是意在广结朋友,不论下雨天晴,都能经常来访。我们去他店里时,他正在小酌。“新知何脉脉,旧雨何悠悠”,这是胡志明所感慨的;“十年不踏软红尘土,旧雨新知,履舄交错,宴会几于虚夕”,这是胡志明所向往的。
胡志明爱书,也并不爱到过分。从文革中成长起来的一代人,他们当时所能读的除了毛选,也就是成语辞典了。“我小时候很喜欢看成语词典,因为每个成语里面都有一个故事。”胡志明说,这就是他的开蒙读物。等他去印染厂上班时,读书的嗜好,也就跟着上来了。他的堂弟在浙师大读书,每次从图书馆给他带书回来,一下班,他就猫在15瓦的白炽灯下,开始他的抄书生涯。莎士比亚、果戈理等文学大家的生平事迹,他都抄录在小本子上。书籍就像印染厂里的染料一样,给他的人生上了色。“那时,我也做起了文学梦,写散文,写诗,给金华日报投稿,可是从来没有见用。”胡志明说。兴许是缺乏文学天分,然而文学唤醒了他的视野,最终也让他走上了以书为生的道路。做旧书生意,也可以算作对青年时期未曾淡化的文学梦的一个弥补。
走出汤溪时,他倒是没想过“出走意味着回归”。“年轻的时候谁不想出去走走。”胡志明说,“就像年老的时候谁不想回来看看。”他到望江饭店做维修工的日子,反而成了他最热衷读书、买书的日子。每天的生活,不过是查看线路,维修房间的门锁、水管,和所有小人物的生活一样,既琐碎又充实,但这里面也有他们所珍视的喜怒哀乐,构成这座城市底气的即是他们零散而丰富的如同露珠的小事件。在望江十几年,每月工资400元多一点,其中一百元,被他拿来当作买书的例钱。等他从望江饭店出来时,拉了整整一车的书回家,这就是他十几年来的收获。
1999年,他开始收书,时刻准备着投入旧书生意。八婺书屋开张以后,他也是经常过去寻觅适合自己口味的书。他看重的倒是五四新文化运动以来的书籍,对鲁迅那一辈人颇为推崇。虽然他和老陈、小魏一样,也会跑上海进书,但更多的时间只是留守金华,通过小道消息、收废品的人来获取意外的惊喜。“就像警察发展线人一样,我也有四五个经常联系的收废品的人,他们只要收到书,都会给我来电话。”胡志明说。分布于330国道、上浮桥一带、骆家塘的收废纸的人,跟他都有往来,因此,他每天都会有一些书进来,而且其中颇有一些令人动容的好书,图尼埃的《大个儿莫纳》、托尔斯泰的《克莱采奏鸣曲》、富田常雄的《姿三四郎》,爱好外国文学的怎不垂涎呢。胡志明倒是大方的,有关外国文学的书籍在他那儿还是挺便宜的,“其实来买书的,也很少对外国文学真正感兴趣。”胡志明说。他反而更看重沈从文、钱钟书等人的书,据说沈从文等人的签名本都拍到十几万了。而鲁迅创办的《语丝》到现在更是价值不菲。因此,做旧书毕竟是一门生意,能赚钱的时候,又怎能赚吆喝呢?无可厚非的同时,又不得不感叹物是人非。
去上海,对胡志明来说,不仅是进书这么简单,最重要的还是长见识。在上海的旧书市场上,他不只是见过卖旧书致富的缙云三兄弟,而且也摸熟了他们之所以致富的原因。上海书籍的储存量、流动量,和它的城市规模几乎一样巨大。出版社、报社、大型工厂、图书馆比比皆是,在上海淘书等于以前美国人在旧金山淘金了。“著名剧作家于伶过世的时候,他家里涌出一大批书,里面还有很多签名本,被上海的几个旧书商合伙吞掉了。”胡志明说,“你想想,这是多大一笔钱哪。”与上海相比,金华不是一个能够做旧书生意的地方,简单点说,金华旧书生意不好做,但能维持生计。2004年前后,严济慈图书馆有大量的书涌出来,胡志明没赶上;到了群艺馆拆迁时,也有大批书准备处理,胡志明下手还是不够快,终归没有什么大收获。“藏书丰厚的人,很少让自己的书散出来。一般都是搬家,才会处理掉一部分。真正有价值的书,多半都集体捐给大学里的图书馆了。”胡志明说。比如蒋风收藏的世界各地儿童文学书籍,多数都进了浙师大的红楼,红楼也就成了儿童文学图书馆,在中国高校里头,儿童文学这一块,浙师大可以算是执牛耳者了。
结婚以后,胡志明也是照买不误,虽然明知书的时代已经过去了。谈到书店的未来经营,比如为了应对网上书店,实体书店只能走文化书店的模式,网上书店能够提供书,但不能提供文化服务,所以实体书店的生存法则,即是开设一系列文化服务,包括文化沙龙、朗诵会、签名售书、读书会等等,购买书籍只是作为一种参与的身份。所以,跟网上书店相比较,之后的实体书店更是一个出售“身份”的地方。当然,人们对文化的需求,最基本还是对书籍的需求,虽然书籍只是文化的皮毛而已,如果连皮毛都不存在,那么,文化又何从生长呢?因此,根据不同年龄阶段帮助人们配置书籍,作为家庭的职业配书师也会渐渐成为一种时尚。“这就不是一桩生意了,而是一门艺术。眼下金华还没有谁能够做这样的事。”胡志明说。但以后必须有人要做这样的事,才能够缔造一个城市的文化,政府文化机构出于支持,也应该放手让他们一搏。
胡志明说:“我们只能拭目以待。”因为理想在书上,现实在书外。当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时,我们还是要使一个坚固的理想成为可能,虽然“人们总是赞美好的,而遵循坏的”,奥维德悲观地预见了今后人类的走向,但人的可能性在于这个群体中总会出现“以头撞墙者”,争取把不可能的变为可能。“没有可能意味着要么一切是必然的,要么一切是平凡的。庸俗不懂得可能。平凡只知道或然,它只保留了可能的残余。”舍斯托夫如是说,“因为只有可能打开了生还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