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人杰：著名诗人、中信金通证券金华营业部总经理。几天前在我校多功能报告厅在题为“生活和诗歌”的讲座中讲述了他传奇而诗意的人生。)

　　听着陈人杰哽咽地读完《母亲》，我竟一时泪如雨下。那不是在读诗，也不是在刻意地朗诵诗，那是感情的倾述，是心灵的泣血。

　　他说：写诗，写自己的亲人，是想让他们重新走进自己的生命。

　　是啊，对一个年少就失去母爱的人来说，没有了母亲，意味着什么?

　　我似乎看到了一个孤独的少年站在茫茫的苍穹下，心无所系，心无所依，彷徨四顾，不知该何去何从……

　　母亲是孤雁前行的方向，是漂萍的根。

　　“有你，繁花如织，酿造如蜜/有你，油灯如丝，兄弟似锦/有你，星星点灯，庄生梦蝶/因而有花的道路，水的村庄，梦的粮仓/盛满月光的屋顶，扛在瘦削肩上、/你就是漂来的岛屿搁浅的船，浪花结成了碱/子女是你刨开的落花生……”(陈人杰《母亲》)父母在，我们永远是孩子，即使我们步入中年、甚至跨入老年，父母仍是湛蓝的天，为我们遮盖人世的凄风苦雨，父母仍是坚实的土地，为我们支撑生存的脊骨支柱。

　　泪光盈盈中我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想起初中……

　　想起高中……

　　想起大学……

　　想起怀孕时分……

　　想起年青时的母亲……

　　想起生病时的母亲……

　　想到目前已白发苍苍的母亲……

　　今天很想说说自己的母亲，特别是那段日子。

　　母亲的身体一直很好。年青时还是村里村外干活的一把好手。可不知什么时候起，母亲的身子起了变化，有时候疼痛会遍及全身。这是母亲年轻时太苦落下的病根。我总认为，母亲很熬痛，一般不轻易跟我们讲。当有一天，母亲又弯着个腰疼得站不起来时，我执意带她作了检查。结果是：母亲，胆结石都已大到2公分多，而且这么大竟有三颗。必须切除胆了。为什么不早点来查，我后悔得无已复加，眼泪滚滚流下……

　　母亲开始动手术了。从外地飞奔回来的我的兄弟姐妹，都焦灼地在手术室外等候着。那等待结束手术的一分一秒啊！那一分一秒缓慢流逝的难熬的时光呀！母亲终于出来了，苍白的脸，疲惫的神情，全身插满了输液管。望着母亲终于能咽下一点点稀饭，在昏睡的三天后，母亲苍白的脸终于有了一些血色。

　　母亲康复出院，回家调养。邻里三番五次前来探望。闲聊中，他们会说些事例，说什么什么人也得了胆结石，只要饮食注意，注重休息，恢复得会是很好等等。那时，看着母亲躺在藤椅上，神情淡定地听着，脸有了一些笑意，我就感谢我的那些可亲的邻居！有一天，母亲在楼上午睡，一个邻人跟我说起，结石很麻烦，即使动了手术，十年后还会复发，那时就可能危及生命。当晚，我一夜无眠，我有那么多的担心，那么多的害怕，十年后……我不敢再想下去，泪水就那么湿透了我的枕巾。

　　母亲，一直被我们瞒着——胆已被切除之事。一天，我和父亲正剥中饭吃的豆子，母亲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突然问：我已经没胆了吧。我不敢抬眼看母亲，忙低下头去。半晌，父亲“嗯”了一声。静默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母亲笑了，说：反正没用了，割掉也好。静静地又过了一会，她又问：听说十年后又会复发？我的心顿然就绞痛起来，眼泪不期然地溢满了眼眶。父亲说：现在的医学技术那么发达，十年后，更不用讲了，到时，胆结石可能就是一个很小的手术呢，怕什么？！三年了，到今天，我仍似乎清晰地听到父亲那斩钉截铁的声音，那声音振动耳膜，响彻耳鼓……

　　母亲愈加恢复得好了！不过，比起以往，力道总没那么足了。

　　我的工作比较忙，身孕的时候，腰酸背痛，挺辛苦。那时，我的先生又在外地工作，无法照顾我。有一回周末，我回了娘家，随口说起自己的事，又因为有些担心肚里的孩子，眼泪就那么下来了。见到母亲在旁边红了眼，我才忽然反应过来，我忙安慰母亲：没事的，没事的，医生都说只要休息好，就没事的。

　　回单位的第二天，我在办公室，同事跑来告诉我，母亲来了。母亲，身体还没康复的母亲，她来干什么呀？！我匆匆回房间，见妈正晾晒刚帮我洗好的衣服。桌上放着一篮子家里带来的菜。“家里这几天空，我来玩几天。”妈笑着对我说。妈妈帮我烧饭、洗衣、整理房间，还把我那油渍斑斑沾满灰尘的放煤气灶的水泥台擦洗得发白。

　　忙了一周，妈要回去了。我送她到单位大门口。抬眼处，又觉妈妈的白发多起来了。“你自己注意身体，我回去了。”妈沿着那条飘着桂花、清香四溢的水泥路往前走，手里挎着个篮子，慢慢地消逝在路的尽头……

　　那一刻，我泪流满面……

　　前两天看到龙应台的一篇散文《如果你为四郎哭泣》，其中有这么一段：父亲16岁那年，在湖南衡山乡下，挑了两个空竹篓到市场去，准备帮母亲买菜。路上碰见国民党政府招兵，这16岁的少年就跟去了。此后在战争的炮火中辗转流离，在两岸的斗争对峙中仓皇度日，70年岁月如江水漂月，一生不曾见到那来不及道别的母亲……

　　一生不曾见到那来不及道别的母亲。

　　那时的我泪落如雨，心痛得没法说。

　　说起父母，总是触及心中最柔软的地方。现在母亲身体安好，说来让人倍觉幸福！

　　陈人杰说：我和死亡之间，父母就是一堵墙。父母活着，我感觉死亡很远。父母一旦走了，这堵墙就不存在了，跨越出去，一步就跨入死亡。精辟深刻，真实沉重，让人感慨万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