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太阳似乎也变得有些慵懒,早早便收了工。改编后《千秋令》将第一次在兰溪市马涧镇一个叫穆橙源的山村上演,我跟随采访。天越走越黑,汽车拐了一道又一道的弯。我抬头看向车外想在记忆里留下点什么,可窗外漆黑一片。
不知多久,远处出现一点亮光,接着便传来阵阵孩提的嬉笑,整个山村到处洋溢着欢快的气氛。到了,这便是我们的目的地——穆橙源。山村的气温比我们想象的要低,下车后的第一感觉就是冷,冷得人只打寒颤……
锣鼓点一响,看戏的村民急匆匆的走进临时搭建的戏场。没想到,如今农村生活富裕了,家家都有了电视,可对看戏还是情有独钟。不大一会,村民都来了,站着的、坐着的,人挨人密密地挤着,很是壮观。人潮似乎也驱赶走了一些寒意。这场面忽然让我想起小时候,是啊,记得我们小时候看戏,不也就是这种场面?
天空不见纤毫夜云,星子稀稀落落的。淡雾起来,溶入远处墨似的夜色。乡间小路已经看不见邻村看戏者赶路的闪闪灯光。人们静下心来,进入了戏中的世界。花旦出场了,秀目顾盼流情,长裙拂地若出水芙蓉,绛唇稍启,唱诉一个凄怨的故事。声音清亮,颤着哭音,像从幽泉里源源流出的清溪。唱词是日常土语,人们就像对土地一样熟悉。人们迷醉了。有的随着音调,手指微点板凳;有的看到动人处,联想到自己的身世,竟拿衣襟抹泪……忽然,唢呐高鸣,原来才子佳人终结良缘。到此,戏也散场了。
戏台下还有一个热闹的地方,那便是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零食摊。那些麻酥饼、棉花糖、棒棒糖,样样诱人,馋得小孩闹着哭着拉住大人的衣角要买。卖花生的、卖瓜子的,专向那些年轻人兜售。于是男孩子买了来悄悄地递给看中的女孩儿,两个人一边嗑瓜子一边透过密密的人头眉来眼去……总之,人们挤进挤出,打招呼的,寻找孩子的,碰上久未见了的亲戚聊天的,一片热闹,好像戏好不好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人与人之间多了这接近的机缘,以及这热闹的氛围。
现在,经济发达了,但乡下的人们依然喜欢看戏。我想,这缘由大抵与乡村的经济发展无关。那是乡村人们骨子里的东西。在他们看来,最简单最高兴的事莫过于能在热闹的人群里坐上一会。一段《送徐庶》后,正本《千秋令》才粉墨登场。这出新编地方历史故事剧一出场便使人倍感亲切,全新的演绎让人耳目一新。
《千秋令》戏剧是根据“汤溪县志”记载和流传在汤溪一带民间传说编写而成的一出戏,说的是汤溪首任县令宋约的故事。
明成化年间,朝廷腐败,奸臣寻权,地方上造反不断。金华知府李嗣为稳定金华、兰溪、龙游、遂昌四县边陲局势,上书朝廷设县治理。成化六年,宪宗皇帝准了李嗣奏章,诏割金、兰、龙、遂四县边陲立县,取名汤溪县,御封宋约为汤溪县首任县令。
宋约到任后,为官清廉,废寝忘食,着力创县治、严盗寇、惩恶徒、斗权奸、抗天灾、劝农耕,一心为民,深得民心,创建了一个生活安定、社会和谐的汤溪。宋约在兴县当中遭到恶徒的陷害、奸臣的打击,蒙受冤屈,为此,宋约与之抗争,在百姓有力的声援和正直官员的协助下,终于澄清了事实,赢得了皇帝嘉奖。
我曾多次观看过《千秋令》,但这一次却不同,戏剧已经重新进行过改编。戏剧最先由洪增贵编写,是第一部讲诉当地故事的戏剧。洪增贵并不是专业编剧,但能编出这样精彩的戏剧已实属不易。
《千秋令》最大的特点是它的地方性,有许多唱腔上的优势,许多人物对话观众们听了都能发出会心的笑声。这便是这部戏剧的生命力所在。为了使婺剧新作《千秋令》更上一层楼,婺城区婺剧促进会有意把它当作婺剧的大戏来做,曾邀请了省内外编剧高手进行会诊,各抒己见,开出修改妙方。
这出戏最终由原浙江婺剧团编剧84岁高龄的方圆老师操刀修改。当初会诊之时方圆就认为对“银娘”一事不宜拔高。银娘不过是“坤宁宫宫人”,恐是小名唤作银娘,而非宫中娘娘。从历史传说可讲,从历史记载则不可讲,至于太子见银娘那一幕,更是离奇,东宫太子仅有一个,银娘岂非成了皇后,若是如此,如今银娘的家乡——寺平古村也该不是现在这般面貌。
但银娘的事也启发了方圆,一个中心事件,必须依托于一个情节才能发展下去。既然银娘可以叫娘娘,不妨就这么叫下去。如何串联整个故事,如何推动剧情发展,如何激化正反矛盾,恰恰都着落在银娘身上。因此,修改后戏中的银娘成了太后恩赐所封的“淑妃”。接下来,银娘回乡省亲便顺理成章。
修改后的《千秋令》已有原来的十个章节减到八个。戏剧紧紧围绕了银娘省亲和宋约如何当好县令为主线。银娘回乡省亲修路盖屋不可避免,但汤溪又是连遭天灾人祸一个穷地方,百姓生活苦不堪言。宋约只能把皇帝用于银娘省亲的拨款用来救济百姓,这就有了一个大冲突——欺君。地方势力抓到了宋约把柄,联合朝中势力,意图致宋约于死地,再把此前《千秋令》中能与此线相配合的段落,相互穿插,故事自然就丰满起来。
搭台唱戏的青年婺剧团虽说是业余剧团,可演出效果并不比专业剧团差,这与他们的努力是分不开的,但还有一个人同样付出了很多。陈志兴是新版《千秋令》的导演,72岁陈志兴本身在婺剧界也是小有名气。为了排好这出戏,他蹲点剧团,一待就是二十多天。演出时属他最忙碌,演员的服装要去帮忙搭配,戏台上道具摆放亲自上阵,舞台灯光要协调……而他所作的这一切都是出于对婺剧的热爱以及传承婺剧的一份责任。他与剧团演员一起为大家奉上了一道文化大餐,观众的掌声便是对他的最好回报。
相比以前的《千秋令》,改编后的整个故事主题明确,脉络清晰,情节跌宕起伏,中途有慷慨激昂,有殊死搏斗,也不乏轻松的丑角戏谑搞笑。戏剧的最后一场是“锄奸省亲”,银娘的小轿来到汤溪引起了百姓的围观,他们想看看这个娘娘到底是啥模样。可当银娘一身村姑打扮走出小轿时,百姓惊讶。银娘见到百姓手捧红毡时便问:“各位乡亲父老,你们要做什么?”百姓:“官道没修成,红毡铺泥路,接你到寺平”。银娘笑道:“银娘原本一村姑,出身微贱能吃苦,今日回家看父母,正想走走这黄泥路”。短短的几句唱词,更是体现了银娘不忘本,也反映了当地百姓的质朴,也使得这个戏有时代的意义,符合时代潮流。
戏散场时已是深夜。随人流涌出戏场,人们意犹未尽的评论声、喧哗声渐渐在耳旁隐去,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