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过年,有几次红火场面。比如初一拜年,天尚不亮,大街小巷就人流涌动,拜年声不断。辈份大的人家,上门的更是络绎不绝,你方拜罢我登场,个把小时能“检阅”到一村的多数面孔;又如初二媳妇回娘家,田间道上,步行的、骑车的、开车的,加上女人们穿红着绿和沉甸甸礼品的渲染,仿佛整个田野都被她们的激情点燃了;再如初三祭祖,往往是同一家族的人摊份子钱,买了鞭炮、纸箔、供香等,这天结伴到祖坟上去祭祖。一路上鞭炮齐鸣,招得路人驻足不前。祭祖时,大家齐刷刷地跪下,把对祖人的思念与祝福寄托在着地的双膝与额头上,场面也蔚为壮观。初三之后,如果再想体验如此的热闹,便只好等到正月十六“烤百病”了。
到了正月十六,人们不顾前天放烟花观花灯的疲惫,很早便起床了。吃“风交雪”(在舀了饺子的碗中放上葱花、萝卜丝,以祝全年风调雨顺)之前,在街门口放堆柴禾,点燃起来,大家围着烤火,便是“烤百病”了。“烤百病”取“用火一烤,百病不生”之意,或许应该是“烤不病”——烤火后不再生病,问村里的长辈,他们也说不准。不过其含义是非常明白的,即去除疾病,迎来健康。但我觉得“烤百病”更合适些,因为在自家门前烤罢后,还要到邻居家的火堆上去烤。按老人们的说法,烤到百家以上会更加灵验。于是,人们会走了一家又一家,并取“百”的谐音,一般转到八家之上,有时候竟能转遍大半个村子。
“烤百病”时也有讲究,身前身后脑袋腿脚都要烤到,让病魔无处躲藏。有的人还会念念有词,如“烤烤前、身体健,烤烤后、毛病走。烤烤脸、不揭断、烤烤屁(股)、不生气。”老家的五大娘是个媒婆,平时口若悬河,这时候说起来更如斑马的身子——一道一道的,逗得大家前俯后仰,笑声不断。有的孩子太小没起床,老人们也会把他们的衣裤拿出来烤,或者提壶水搁在火堆上,让孩子用里面的水洗脸,祈盼着他们无病无灾,茁壮成长。
“烤百病”最适合的用料是花柴——棉花的根茎,它既不像树枝那样难燃,又不像稻草那样燃得急,一着就灭。记得生产队的时候,自留地不让种棉花,“烤百病”时用花柴便只好到集体的场上去偷。十五晚上看罢烟火,几个十多岁伙伴便结合到一起,趁着看场的人不注意,飞快地跑到花些垛边去拽……在儿时的记忆中,偷花柴似乎比看烟火还有意思,还刺激。“烤百病”的时候,每当看到有的人家没有花柴,而用秫秸杆或树枝烤火,小伙伴们的嘴角便会露出一丝的不屑或自豪。
“烤百病”是年味的又一次渲染,也是年即将过去的重要标志。一般“烤百病”后,城里来的叔叔姑姑哥哥姐姐就要回去上班了,孩子们也要开学了。虽然还有“不过二十四,还有过年气”之说,但毕竟那时的年味已经太淡太淡了。所以大家会边“烤百病”边说:“又一个年过去了”或“年又过完了”,显得无比留恋。
算起来我已在外面求学和工作近二十年,春节包括“烤百病”一直在农村老家度过,觉得非常过瘾,临回城时还觉得意犹未尽。每当母亲十六中午特意拿出过年蒸的花糕,让我们这些要去上学、上班的人吃,以祝愿大家在各方面“拔高”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幸福的过年时光”结束了,会使劲地把家里的年味嗅上一番,以使他们印在记忆里。只是到了2004年,初八上班后便大雪封路,妻子又以劳累为借口扭着劲儿不想回去,才在城里过了个元宵节。记得十六那天黎明,懵懂中又起早走出家门,却见小巷空无一人,更不见红红的火苗、蓝蓝的烟雾,心中便觉得空落落的,仿佛年味被谁偷走了。而妻儿因前日看晚会睡得迟,十点多钟才起床。一年一度的元宵节,竟跟过了个周末似的。我暗暗决定,甭管妻子说什么,今年元宵节也要回农村老家过,以免得再错过“烤百病”的壮观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