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余的月份冗长,阴郁,房子和路建造在上面,俯望过去如同立体的世界地图,只是被遗弃得太久,因此落满了斑点和灰尘;过去的雨总是下了又停,腐蚀万物,让一切无光;缺损的那些月份也冗长,阴郁,结满酸涩的果子,由于它们有待于成熟,所以才会那样完整地停留到尽头,让人彻夜难眠;站在那样的位置你不感到孤独吗?
我和父亲采寻着野枙子,山在村子的深处,仿佛与世隔绝,又犹如一层薄窗纸,繁茂的枝叶后面,我们意外看到一个卷发的欧洲牧师,他手捧经卷,表情比我们还要惊讶;我没有在意,只悄声告诉父亲,那个人会算命,父亲笑了笑表示不相信,说那样一对猫的蓝眼睛,又不是个瞎子;这让他后来失了踪,有个小学同学和我说起过这件事,但我没有理会;我有些难过,因为收获甚微;天完全黑了,我环顾四周,才发现自己身处噩梦,荒谬的景像让人目瞪口呆,无从分辨,我被困在一堆石头中间,喘不过气来,就要死了;不过外面有人在走动,似乎是矿难的救助员,于是我暗暗聚集自己的力量,打算用最坚强的意志逼迫自己必须发出声来。
我突然发现村长在我身后,刚才,他肯定看到我流口水的样子。我慌窘得厉害,赶忙起身,一边机械地在桌上摸索着,抱歉地说,您要的文件已经准备好了,我马上就给您送过去。
没有关系,年轻人嘛,总是需要多睡一会,这阵子你们都辛苦了,文件不急的,你下班前放到我办公室就行,我一会要开会,哎,镇长也真是太瞧得起人,非得要我去,村长客气地说完,端着茶杯走了。他的办公室总是缺水,搞得他不得不经常到大厅里来。得把送水员狠狠教训一顿了,其他几个同事没有回应,我感觉大事不妙——往常,在领导走后,我们是要照例调侃一番的,这是微妙的办公室关系形成的特定交流方式。我转身朝老陈望过去,他过两个月就要退休,和我没有什么利害关系;他示意我去洗手间说话。一进去他就说,你怎么搞的?在办公室敢做那样的梦!简直是自毁前程,不可理喻。我急忙回想刚才做的梦,可是已经杂乱无章,找不到要害了。我只好讪讪地求他把事情完完全全地告诉我。他好像替我惋惜似的停顿了一下,盯着我看,然后掏出烟,破例给我发了一支。看来事情真的很严重了。我一下子清晰地想起刚才的某个梦境,我独自一人走在格鲁吉亚的大街上,那里虽然遥不可及,但房屋和我们这边没有一点区别,他们和我说一样的方言,我倾诉着对生活执着的梦想,抱怨现实的压力太大。是因为这个吗?不过这和村长可没有任何关联,我没有说他坏话,连村子的名字也没有提起过,得再想想。一座儿时的果园,我在里面偷了农民的梨子,还把树砍坏?应该不是这个。接着我又想不到什么东西了。老陈好像同情我一样,他吸了口烟,替我说道,刚才你在梦里亲了他的秘书,他跑过去制止,你竟然打了他,鼻血都流出来了。
噢!天王爷!我可没做这样的梦,我直喊冤。可是老陈不会骗我,而且看其他人的表情也可以猜到,他们显然在和我保持距离,说不准这当儿就有人在村长跟前添油加醋呢。真是倒霉,我不安地团团转,豁出去似的在墙上踢了一脚,留下个仇恨的印记。虽然这样做,我还是没有绝望的,因为墙上印记不少,谁也没有理由只揪我一个人来对鞋印。我深吸了口气,意识到还有挽留的余地,村长虽然后台强硬,可他多少也得考虑我在计生办做主任的堂叔吧,再不然,逼急了我也是会反抗的,他把村里的山承包出去,每亩吃了五十块钱我可是最清楚的。不过现在,我只能可怜巴巴地请求老陈帮忙出出主意。他用那种久经磨难的智慧分析了一下,说,现在最有利的就是:你要强调这只是一个梦——最近加班多,有事没事叫我们守到晚上十二点,出点小差也是正常的——梦都是相反的,你得抓住这点做文章,还有——
这时外面响起了脚步声,老陈便没说下去,进来的小伙子和他打趣了几句,等只剩我们两个,才竖起拇指说,有你的,偶像,我一直都想揍他。我严肃地回应,只要是为人民服务,那你做的都会是对的。我盘算去买两包好烟,对于这样的不幸,付出点代价是值得的,这让我不禁沾沾自喜,可是,我刚回到办公室,大家就围了过来,让我没有转身的机会,老陈还毫不避讳地说,你想这样贿赂他,可能吗?他刚刚戒掉了。我装作镇定地问,你在说什么?好了,好了,他提高了嗓门,大家都知道了,村长已经让你下岗了,辞退信就放在他桌子上,你收拾一下吧,早点回家,免得他回来再撞见。同事们用微笑安慰我,现在,我们又是亲爱的战友和兄弟了。能收拾什么呢,我马上退到一旁给我堂叔打电话。
你也真是不小心,不过这也不关你的事,他和我是死对头,明摆着就是冲着我来的,可是我们也不是输不起,也没有输,一有机会,我就会让他好看。我一会要开会,你就这样着吧,先回家避避风头,改天我给你找别的工作;那边说。
可是我就这样被他赶走了,我很不服气;这样说着,我又泄气了,我滑稽地想到了那个梦,的确,当时我和女秘书搂着在树底下亲吻;我回答说那您先忙,把电话挂了,接着往外面看了看,那棵柳树正在风中摇摆着;至于有没有打过他,我的确想不起来。管它呢,回家也好,落得个清静,可以每天睡个好觉,吃母亲做的饭菜,哎,母亲这回会很伤心的。出于这样的意愿,我忍不住落下泪来,仿佛看着命运在背后嘲弄我,我也不回头,只管趴在桌上,尽情地哭泣;同事们不知什么时候下班了,只有看门老头时不时地朝里面张望一下。醒来已经很晚了,满天的星星闪烁着,离他们的主只隔了一座村庄和远近相交的狗叫声,这狗日的生活主义,我呼了口气,准备离开了,没想到那扇门是开着的,我站在漆黑的厅中足足有十分钟。最后,我想了解那个强大的敌人。
他睡着了,四周冰冷,孤单地陷进沙发里面,我不禁同情他;在梦里他是个年轻小伙子,正在吃饭,我把他惊醒了。他看到我便直起身来,满是真诚地招呼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而且更令我感到真实的是他嘴角也淌了点口水。上午我做了一个草率的决定,我在这里向你道歉,我们以后会是朋友,今天的事,就当没有发生,你看怎么样?他说。我纳闷不堪。他继续说,没想到你也是个骑士,刚才,你在梦里骑得很不错,非常好,让人大开眼界啊!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腾在空中,好像马是透明的,只有你看得到一样,那梦里的云都是棉花,被风吹到我们这里,樟树上,竹山林里全都是,起码有几十万亩,真是壮观!我年轻时也和你一样,想当个骑士,可是你也知道,在我们这里是行不通的;他来了兴致,把身体挺得更直,然后接下去,我三十岁才成家,通过埋头苦干,才有了今天的成绩。虽然是微不足道的成绩,可是对当时的我来说,是万万没有想到的,我当时甚至看不起这样的成绩呢。我四处拜神,连冷庙也不放过,可是他们怎么说?做不了艺术家,亲身创造一个理想国,那拥有权力也是一样的嘛,结果不是一样的吗?我想把山承包下来种果树,现在不是满山果子吗?而且不用自己动手,劳作的事说到底我也不懂,再说劳作有什么意义呢?我最看不起那些没有理想的人,年轻的时候,别人都以为我是个懒汉,整天想入非非,做白日梦,你看看现在,谁不是扇了自己的耳光?他忘情地在过去和现在之间往返,等需要别人对他的成就肯定时,才想起我,他又歉意地向我点头,像个朋友那样,还扬了扬那份信件,当着我的面把它撕得粉碎。我连连赞同他不懈的精神,穷尽言辞,唯唯诺诺一番,只是怕再说下去把气氛弄砸了,才对他说,您终日操忙,为了这个村子应该早点休息。
我不累,他说,虽然有时候恨不得一睡不醒,活太多了,怎么能睡得安心呢?开会时不敢睡,你也知道,到处都有毒蛇躲着,等着来咬你一口,机会是不会给贪睡的人,睡也要找时机,你记得那个牛部长吗?多精明的一个人,可是他刚才栽跟头了,就在刚才的会上,你猜他做了什么梦?我憨笑着说猜不到——
和镇长的——村长大笑起来,充满了豪情,如果他说下去,内容肯定会十分精彩,不过他转了下弯,说明天大家都会知道,他想起什么似的,端起茶杯放在嘴边停留了一下。我趁机又说,您该休息了,明天说不准又有临时会议呢,有人要下了,总得有人补上吧。这让我成了他真正的伙计,他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叫我先回去,最重要的是睡个好觉。把马骑好,我走出门后他还远远地补了一句。我欢快地回应他,恨不得甩开腿飞奔起来。只是我天生没有运动天赋,我所去过的骑士梦里,每次我都像走在一根钢管上,由于缺乏技艺和胆量,没敢在上面行走,只能战战兢兢地叉开两腿夹着,双手死死握牢,生怕掉下悬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