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吴家的门当户对成了村民盖房砌墙的物件碗筷坑、碗炉山又现婺州窑遗址
4月12日的清晨在细雨中开始,白鹭悄然立于野,麻雀集聚在晒谷场,布谷穿过竹林或者杉树林,排列在如同五线谱般的电线上。米沃什说过,“在一个句子里寻找我的家,简明的句子,仿佛锤子敲击在金属上。不去陶醉任何人。不去赢得在后辈中持久的名声。一种无名的需要,为秩序,为节奏,为形式,这三个词对抗着混乱和虚无。”当车从龙潭水库转道如草甸般的茶园,人们谈论茶园附近的旧厂房即将成为九峰寺院的新兴之地,混乱和虚无并没有从他们的言谈中逝去,“在一个句子里寻找我的家”是个幻象,你所遇见的采茶人都是中年人,她们从阳光轻拢的茶树上采下的茶叶,略加夸饰,就成了采自云间,“不去陶醉任何人”,可我们不得不去陶醉,以免清醒的日子让彼此不堪重负,陷入绝境——所谓的绝境,来自我们不得不重复任何一种已经定型的生活,以及你醒来的那个早晨,镜子中永远不会出现别的什么——那个世界所裹挟的一切都使你厌倦,可这厌倦就是你的整个生活。
吴家的门当户对嵌进了黄泥房
人们对西夏村抱有幻想,出于这里曾是姑蔑国的地盘,因为姑蔑国旧址延及九峰山下,从西夏村后山可以遥见九峰山,况且汤溪话多半被认作古越方言,自然也就成了“姑蔑国的官话”了。不论西夏村处于这块地盘的边缘还是中心,怀旧都是对现实的一种不满足。西夏村属于戴家村下的一个自然村,据说它建村的历史比厚大村还要早,厚大村至今仍有少量的明清建筑留存,但西夏村则是一无所遗,惟有颇为古旧的残砖断瓦隐约可见。
人们对西夏村这一名字抱有美妙的联想,这就不免让人想到西夏古国,当然西夏村与西夏古国定然无涉,其意或恐是当年建村的日子是个夏天,位在西,故有西夏之名。今年已经81岁的吴柏清对此则说,虽不中,亦不远矣。他18岁离开西夏村,外出闯荡,后来在温州苍南农业局退休,告老还乡,细说从头,吴氏一族当年在村上的荣耀,确实也有不凡的气象,即便到了今日,吴姓依然是村上的大姓。由此可见,吴家也是出过有功名的人。不知此吴氏一族与两宋时期的江南第一望族——吴宣家族是否亦有渊源?
吴柏清说,西夏村往九峰山,曾经存在一条官道。这恐怕也是村人关于“西夏村有过十里长街”的模糊依据所在。吴家大院的旧址,眼下已经是野树高耸,荒草丛生,若从植被的茂盛推断,这里确实是块好地方,或是经过高人指点后,建宅立家,以成基业。要是往下挖掘,就能挖到石基。吴柏清说:“吴家有十八个兄弟,各有家业,出行那都是骑马的人家。”小吴柏清7岁的吴荣春,一直没有离开过西夏村,他的婚礼还是在吴家大院办的,在他们有限的词汇里,形容一个家族的兴旺只有“房子很大,房屋很多”这样的说法,至于吴家大院何时建造,他们也说不清楚,吴柏清只道是“这个连我爷爷也不晓得,他小的时候就在了”,如此说来,吴家大院至少是清中期的建筑,不料大跃期时,拆得一干二净,如今能看到的,惟有宽80公分的四五个柱础深陷在淤泥之中,有一个柱础斜靠在一株枣树旁,残缺如月之阴影,让人不胜唏嘘。更让人惊叹的是,吴家的门当户对嵌进了一家已经倒塌的黄泥房,可见当年拆卸下来的一些吴家大院的部件成了村民盖房的物件。一些石梁都成了踏脚石或者横跨溪上的跳板。在吴柏清的印象中,原本是吴家祠堂的地方,仅仅六七十年之后,已经成了一片空地。
碗炉山曾是座碗基坯窑
从吴家大院旧址往南数百米,东折穿竹林,过小道,可以眺看九峰山中最为精致的一座大拇指山,不知其中传说如何,未有听闻。从田埂上过,油菜花悉数花落,剩下一片嫩青的油菜荚子。据吴柏清老人回忆,这座用来烧窑的山,在村民口中,只是叫作“碗筷坑”,因其地势低浅,虽有梯级,也不甚陡。随小路延伸过去,可以看见满地的碎碗片,釉色多为土黄,花纹粗陋,大抵是以制造农家碗具为主,偶尔惊现一片略呈淡紫的釉色,让人遐思万千。对收藏颇有见地的陈胜不胜感慨:“纵有家产万贯,不如钧瓷一件。”(钧窑系宋代五大名窑之首,金华为江南地区主要的仿钧产地之一)可惜钧窑一如凤爪龙鳞,难得一见。
碗筷坑或许是婺城又一处有关婺州窑的遗址。如果往碗筷坑深挖下去,甚至可以找到完整的碗碟。只是意义不大。几百年前老百姓的生活对于当下我们的生活是否无有裨益?我们无从得知。只是逝去的一切为何令人感伤,我们却感同身受。从碗筷坑往南,穿过油菜花丛,有一条水泥路蜿蜒东去,不远处有一株千年古樟,树身中空,可以容人,其下立有一石碑,镌刻有“碗基坯窑址”,是于2004年所立。吴柏清说:“这座碗炉山是座人工建造的山,山上的泥土都是从河塘里挖出来堆积而成,河塘底下的泥就是用来烧制碗碟的陶土。”以前在碗炉山上高耸的烧制碗碟的高炉,早就不复存在,惟有残留在山石夹缝中的碗碟碎片,依稀昭示着这里曾经有过的一切。
西夏村是崭新的,它的未来也将是崭新的,只是那些随着西夏村的老人一同逝去的时光却是陈旧而温暖的,并没有新的建筑那般冰冷而坚硬。斯维登堡说:“上帝赋予我们大脑以便让我们具备遗忘的能力。”我们却通过将一切摧毁来证明遗忘不仅是一种能力,而且是一种建筑,使我们栖居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