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是什么时候来的呢?恍惚是太阳一出来,桃花,杏花,梨花,玉兰花就争着抢着开了,放眼望去,便已是一派春天的样子。走在路上,风暖洋洋的,人被熏蒸着,便宛如是一株植物,想着要伸展出枝叶,开出花瓣儿来。河里的流水声似乎也分外清脆起来。一切都是新的,连自己也是,有力量在突突地往上奔涌着。
梧桐叶是小片的,嫩绿的,微黄的,像是铺了层薄薄的阳光。相形之下,夏秋季节的叶片便大得叫人错愕了。所以我禁不住抬头细细瞧了一小会儿,想着,要多少时日,它们才能一圈一圈长足,然后又用多少的时日慢慢地黄去,直至飘零在地呢?如此想着,心中不免有些惆怅与忧伤,但也转瞬随风而逝。一切皆是寻常的生活,淡淡细水涓涓流着,便也不胜欢喜。
春天里,最让人怅惘的应该是玉兰了。忽一日便齐齐开满了枝头,还没等你回过神来,便又齐齐凋谢,只叫人看着一树的绿叶,似在云里梦里。难怪李渔叹道:“故值此花一开,便宜急急玩赏,玩得一日是一日,赏得一时是一时。”所以“但绝盛之事,有时变为恨事。”世间事应都是如此居多罢。又想到他写桂花:“秋花之香莫如桂。树乃月中树,香亦天上香。惜满树齐开,不留余地。”便忖着,深爱这两种花的人,是否内心里其实也有这样的轰烈与决绝呢?
一到春天,鸟声便格外悠扬起来。早早的,便在窗前叫开了。从梦中醒转,静静地听会儿,也不因为被吵到而着恼。只是惊诧于那声音的圆润与婉转,仿佛滴滴清露在荷叶上滚来滚去,又仿佛是静夜,晶亮的珠子,一直落到了心底,发出清越的声响,心也瞬间清明起来。这样的清晨多么令人欢喜,无事只须躺着,听着,被窝里有凉意,又有些许的温暖。或者是听着听着又睡着了,都是叫人心生感激的。人世的好,似乎全在于这些极细小的清欢里罢。
下了很久的雨,太阳出来,便无法形容心中的欢喜。望去,每一条道路都是新的,闪闪发光,有了许多的可能与向往,似乎你只要一抬脚,只要你愿意向前走,便可以通向任何你想要去的地方。路边的叶子晶亮晶亮,如同无数眼睛,在微风中眨呀眨。远山,田野,蓝天,因有光,都变得活了起来。花朵更是无法一一说了,油菜花漫无涯际,一直从天这头铺到天那头。人在其中,虽亦有忧愁,但更觉人世苍茫,恍惚,汹涌,仿似这一生全在其中,又永不可自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