癞头,恐怕是全中国重名率最高的外号了。全国有多少叫癞头的人啊。据我的估计,上千万可能有点高了,百八十万的肯定不止。光我们村里,大大小小的瘌头就有十来个,大部分是五六十岁七八十岁的老头:大癞头、小癞头、癞头生、癞头曼、癞头林、癞痢头、癞头树奶、癞头爸、癞头妈。还有可能我不知道的。这些人并非全部都是货真价实的癞痢头,比如说,因为儿子名叫癞头,害得爹妈也连带着叫癞头爸癞头妈;有些是因为小时候生过癞头,长大后虽然好了,但村人们仍然改不了口,固执地将癞头叫到底。比如说癞头树奶,现在不仅不癞,还是一个光荣的小学退休教师,头发花白很有风度,但其十一二岁的时候,那头癞得,头上星星点点的到处是红红的疮,头发缝里天天流着脓水,好了又癞,好了又癞,他妈都快绝望了。还有一种是小时不癞,长大了头发却一块一块地掉下来,又不大面积地掉,只一小块一小块地掉,头上零零落落地露出一块块铜钱大小的头皮,医学上俗称叫“斑秃”,这是最难看的癞头,整个头看上去像无人打理的荒园,头发怎么弄都是东倒西歪的。也有全秃或半秃的,要么是头顶一圈秃了,光剩底下一圈。抑或差不多全秃了,但还留着三五根散兵游勇,若有若无地贴在脑壳上。八几年的时候汤中食堂里就有这样一位大师傅,叫癞头双华,整日穿着一双大雨鞋,人很好,爱跟学生开玩笑,打豆浆时也舀得满满的,其它人可能记不住,要说起癞头双华,那几年在汤中读过书的人,恐怕全认得。
跟城镇相比,农村里的癞头特别多,恐怕跟当时卫生条件差有关系,农村人一到冬天就不爱洗澡,也没条件洗,虱子跳蚤就长起来。我记得小时候的冬天特别冷,洗澡没有浴室,没有暖房,只在大木桶里洗,非常冷。一个冬天很少洗澡,冬至以后就常常要积到过年前才洗一次,有些人洗完澡,搓掉那些澡泥之后,立马轻了三斤。星期天下午学生回校时,班主任一项重要的工作就是检查个人卫生。啥叫个人卫生?就是检查脖颈和耳朵根,看看是不是黑乎乎的没搓干净。我们班有一个男生叫陈炳良的,脖子里每次能搓出一坨黑乎乎的厚泥,老师笑话他说真不错,这么厚的泥,怎么说也还有点保暖的作用。
一般农家冬天睡觉没有垫被,席子底下全用稻草垫,稻草里有很多的虱子和跳蚤。跳蚤就不去说它了,光说虱子。虱子是一种很可恶的动物,躲在头发里,不分昼夜到处乱咬,又痒又烦心,被咬的地方很快起个红包,用手抓几下,马上就溃烂了,流出血水和黄水,虱子们更兴奋,像挖掘地道一样,不断加宽加深,扩大战果。血水和脓水更多了,湿乎乎的粘在头发上,使头发结成一板一板的,梳都梳不开,像一个硬壳一样套在头上。这就是癞头,也叫癞痢头。癞着头的人臭气熏天,苍蝇成群结队跟在后面,人走到哪里,便哄地一声飞到哪里。坐下来,嗡地一声歇在头顶上,像围着一口大粪缸。我八九岁的时候也癞过一次头,那时小姑娘爱漂亮,稀稀拉拉几根黄毛还留着长发,然而不幸长了虱子,有时吃饭,吃着吃着也会有患老年痴呆症的虱子掉到碗里,静坐时能感觉到虱子挥动着毛茸茸的脚在头皮上刷刷刷刷一路跑过去。早上起来,拿篦子蓖头,下面铺一张白纸,从最后面篦到前面,虱子就劈哩啪啦地掉到白纸上,用指甲一捺,轻轻地一声脆响,变成一个湿湿的小圆点。篦子真是个好东西,又解痒又杀虱子。但是虱子繁殖很快,刚杀完一批,没几天,头发丝上又星星点点地粘着白色的卵了,用两个指甲捋下来,一捺,啪地一声响的,是还没孵出的卵,不响的,是小虱子已经出壳了。我每天都到溪里洗头,擦膏药,红药水、紫药水,我妈一怒之下把我剪成个小光头,癞头却总不见好。后来她得了一个别人传授的秘方,用敌敌畏兑水洗头,擦疮口,结果还真灵,才洗了三天,虱子就被毒死了,疮口也慢慢收好。幸好以后也没留下癞疮疤,不然也要被人叫成张癞婆了。
在我的印象里,癞头们大多脾气较好,脑子灵活聪明。有的开店做小生意,有的开拖拉机帮人跑运输,有的包地种树苗,有的承包砖瓦窑。总之日子过得挺滋润的。在做生意时癞头们又占了点优势,因为癞头本身就是一张无形的名片。像王麻子酥饼、胖子饭馆、傻子瓜子一样,形象直观、特征明显,好记又不易忘。我妈从中戴赶集回来,人家问她:“你这衣服好,哪里买的?”我妈说:“桥头那个癞头的店里!”噢,桥头的癞头么,谁不知道!九几年的时候汤溪西门有好几家批发店,店面、货品、价格、服务都差不多,但有一个叫癞头鬼的老板生意就特别好。因为他的名字特别好记好叫。早上去上班的人,骑个自行车路过,捏一下车闸,一只脚点着地,远远地叫道:“癞头鬼,两箱啤酒,后山的王五元家,吃夜饭的时候送!”里面高声答应一声:“知道了,后山的王五元,两箱啤酒!”你便只管去干活好了,晚饭时保准会把啤酒给你送到府上。假如换到别的店里,叫:“老板,送两箱啤酒!”,听起来就不那么亲热爽快,隔着一层似的。我们村有三个开拖拉机帮人运东西的,林强、瑞泉、癞头生,别人来请时,有时一时想不起名字,就会说:“叫那个癞头好了。”癞头真是因癞而得福啊。
癞头们因为自身有缺陷,所以在恋爱婚姻方面也很低调,不盲目乐观,幸福的沸点很低,知足者常乐,在家常常是老婆有理,坚决听老婆的话,跟共产党走。小孩子们不明白这个道理,看见癞头就唱:“癞头皮薄,不怕死活,就怕老婆!”殊不知,这正是癞头们幸福生活的源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