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苦命的母亲不到50岁就去世了,她一生留下来我们兄妹5个人,还留下一些在我看来很珍贵的东西,比如留给我的“石头”、“剪刀”、“盐”。让我一生受用不尽。
我的老家婺城区上章村,离开罗埠集镇不到一公里。我读小学时,一次母亲带我到罗埠去买盐,出了门,我一下子远远地跑到前面去了,停下来回头看母亲,见她单薄的身子在路中间用脚拨着什么,又不时地弯下身捡什么。奇怪,我怎么没看到路上有东西?等母亲走近了,就问:“妈妈,你捡什么?”“你说呢?”她走前几步,又弯下身,捡起路中间一颗圆圆的小鹅卵石。“看到了吗?”她说:“路中间这种石头最滑,万一让老爷爷、老奶奶或者腿脚不方便的人,还有肚子里有小宝宝的阿姨,挑担子的叔叔踢到、踩到,不小心滑倒、跌倒了,那该多危险啊!”说着母亲把捡起的小石子扔进路边草丛里,顺脚又把一块碎瓦片拨到路边去。
噢,我这才明白,原来母亲不时地拨脚,不时地弯腰捡石子是为了别人啊!
前几年,偶尔见到儿时的同学,见面就会说,对你我们印象最深,你个子最小,坐在最前面一排,常是两条鼻涕虫挂下来,穿一件改造的旧长布衫。同学这一说,让我又想起母亲来,想起她那把剪刀。对,小时我这长衫是母亲用奶奶的一件破布衫改的,是母亲拿着剪刀东一块西一块剪下来拼凑起来的。当年,我们兄妹几个的衣衫裤子往往都来自大人破旧衣服,是母亲拿着剪刀比着样子重做的啊!
母亲那把剪刀不但给我们改衣裁裤,还拿它给我们兄妹几个理发,什么西洋发、马桶盖、平头、短发,她都会剪。一次,我问母亲你衣衫裤会做,头发也会剪,是哪里学的?这回母亲笑了:“是偷的。”“还有偷这个的?”“当然有,裁缝‘老司’缝衣裁裤偷偷地看,剃头‘老司’给人剃头偷偷地学,一次两次,八回十回,就学起来了。什么事不是人做的,只要认真,什么事都学得会。”母亲不识字,说起话来倒是挺实用的。
那时,我们兄妹几个等于是活广告,隔壁邻居有的带着小孩来要母亲给剪个头发,有的带着旧衣服来让母亲给孩子改件衣服,母亲往往会放下自家的活先给别人做。母亲说:答应人家的就要做到,自家迟几天穿不要紧。我说:你又不收工钱,这么急干什么?母亲说:人家叫我们帮忙是相信我们,隔壁邻居要的是缘分,是情义,情义不是拿来卖钱的,乡里乡亲,人和人,情义比钱更重要呢。
过去在我们农村,隔壁邻居借盐借酱油醋是极平常的事。有一次农忙,临烧晚饭发现没盐了,母亲就让我到隔壁去借回来平平一汤匙,第二天家里盐买回来了,母亲却舀了满满一汤匙让我去还,我问为什么还回去要这么满。母亲说,这是规矩,油盐酱醋借少还多是历朝来的规矩呢。母亲接着又说,借了别人的东西一定记牢要及时归还,借给别人的,我们自己不急用,不要马上去讨要。又说,别人帮我们的,千万不能忘记,要感谢;我们帮别人的事,不要老是记在心上。同样,别人对我们好,要记牢,别人对我们不好,不要记他。
母亲40多岁就去世了,至今又过去40多年了。那时,母亲不懂什么世界观,然而她的“石头”、“剪刀”、“盐”和她那些极平常的话,却教我们怎么做人怎么做事,护卫着“道德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