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夏迟早是要嫁人的,你也总不能一个到老,好歹有个伴。要找个真心实意的人真难,这也是你前世修来的福气。”屋里的人放松了戒备,恢复了寻常说话的口气,声音一句半句的飘了过来,娘娘是铁了心不回上海了,宁愿留在这个破地方当红牌舞女,她说过丢脸也不能丢在家门口。当初那个男人不爱她,可她还千里迢迢追到这里,抗战一结束那男人就和他喜欢的女人返回上海了。
这些年来没少男人喜欢她,她是不肯轻易就范的,即使遇到真心待她好的,也要仔细着考察一番。人要好,关键经济上还得靠得住,龚先生两样都占全了。娘娘是不喜欢长相很典型的广东人的,偏偏龚先生就是生得黑,个子也不是很高,幸好待人行事都很斯文,话不多,但很干练。可是他有钱,男人有钱就像白的女人“一白遮百丑”了。娘娘要找这样的人也难了。龚先生是真心对她好,娘娘有次小产,不知是谁的,但一定不会是龚先生的,娘娘曾经喜欢过一个人,也是舅少团中的一个,都到谈婚论嫁了,对方父母突然反悔了,也就罢了,就连那段时间,龚先生天天还来看她们,大包小包的,手里总是不会空着。开夏向来是厌憎着这种事情的,倒是觉得龚先生是个难得的好人。娘娘向来知道自己需要的是什么,不许自己再次踏空。因为已有两次教训,第一次是因为年轻没有恋爱过;第二次是到了该结婚的年龄,但还是走了眼。这次还是有点不甘心,龚先生只是她的一个托底,对她太好了,她反倒犹豫了。可是女人一辈子能有几个这样的底?不赶紧抓住,时间长了,托底也会抓空。
“我让他带一个回来,会生养的,总比两个人冷清着过要好,”隋太太终于聊到了自己的家事,“可是他不愿意……”在香港奉行的还是以往的《大清律例》,男人是可以娶妾侍的。合理的事情又不去做,这辈子她是亏欠定他了。
“那就领养一个?”是娘娘探寻的口气。
“虽说生亲不如养亲,可到底不是隋家的骨血。”隋太太叹息一声。不会生养的女人如不会下蛋的母鸡,在人前做得再好,也低人几分。
开夏把套在手上装换洗衣服的袋子放进墙上的一个木柜子里,那木柜不大,只能放些临时衣物,里面很平整地放了一张绿色塑料皮,是谁图方便直接把衣服搁在上面,开夏是有些洁癖的,在她心里共享的东西总是不干不凈的。浴室不大,地上放着一个红色的盆,里面照例放满了水,一次苏太太在楼上说起房东太太:“总是把洗澡水集在盆里舍不得倒掉,还嫌地方不逼仄?让姨娘拖拖地是可以的,拿来洗衣服就不卫生了。”
开夏扭开笼头,水不大,香港水贵如油,要从九龙新界引水过来,那里水塘多。由于内陆战事一直没停过,来港的人增多,香港向来供水不足,甚至有时候不能全日供水。开夏伸手探了一下,微温。这样的天气一般是不烧热水的,太阳照了一整天,一下子也凉不下来,毕竟天气炎热,洗个冷水澡很舒爽!开夏脱了衣服,镜子里映出了一个微微丰腴的影子,那个人影向这边疑惑地张望。半长的头发,顺滑的披离着,两座白色的山死死的陷进皮肉,底下是一片紧致平地,寻不到一点瑕疵与褶皱,顺着皮肤的肌理无限舒展。脸颊稍微消瘦了点,以前不是这样的,最近瘦得厉害。
她抖了抖头发,重新站在镜前,镜面上一道道水痕,把里面的人分成了几截,她用手狠狠地捋了一把镜面,里面的影子顿时清晰起来,白白的脸颊上两抹淡淡的胭脂红。她用带来的速干吸水毛巾浴帽把头整个包了起来,露出圆圆的额,返身推开了门。
客厅那边的灯暗下去了,那里的人次第散了。黑暗中有萤火虫在飞舞,这种地方,这种气候,虫子都飞到家里来了。开夏把浴帽打开,头发即刻散开,用手捞一把,如触在粘潮的缎子上,被绵绵地吃进去。楼梯口有火星闪烁,一明一灭,时而弯成一条美丽的弧线,是有人在那里抽烟——是候着洗澡的人?还没等开夏过去,那黑影已挪了过来,用只有她才能听到的声音道:“小夏,是我。”开夏微微一震,怔住了。
“你何时回来的?”在极度的惊讶与茫然中她突兀地张了张嘴,她已经有段时间没看见他了。
“刚回,还没上去。”暗影里的人凝视着她,黑色的剪影如太阳底下捂热的盘石,发出微温的气息。那么近的距离,他闻到她沐浴后洁凈身体的清香,这种味道对他来说是再熟悉不过的。
“小夏,今天会回来,坐九点钟的车,我在威灵顿餐室等你。”每次回到香港,电话会先打到医院。这次却没有任何动静。
“唔,唔。”上班时间开夏总是很忙,电话那头唦唦响,隔着一个海,电流在海上走,迎着风,呼呼作响,听不太真切。到威灵顿餐室吃西餐,吃完后一前一后回去,有隐隐、小小的刺激与快乐。
“你母亲真会生,”隔着窄窄的桌子,隋先生开玩笑道,“一年四季都带回了家。”她也笑了。真的,三个姐妹,春夏秋,弟弟开冬正好生于冬季,姓氏又是云。
威灵顿餐室的西餐最好吃,也最贵,连卡位也设计的很特别,极高的椅背,前面有一张墨绿色的布帘,上面斜斜地绣了一枝粉色的荷,倒有点中西合璧的味道。她总是喜欢去拉那布帘,合起来就像坐在卧车的车厢里。从小她就吃惯了他的,他也舍得花钱,在他眼里她是那么小,五个指头是一座山。“要翻越过四座山,你才能见到我。”他有时会这样开她玩笑,他大她整整二十,他是可以生下她的,他的生活简单忙碌,年岁一把没有子嗣环绕膝下,失望不是没有,多年来的奔波与劳顿,夫妻两个齐心协力地过日子,但不知努力的方向在哪里?也不知最后为了谁?在茫然中走着,这么多年下来,渐渐也习惯了,他还算想得开,郁闷不过就放自己出去一段时间,也算是一种调解自己的方式,在某些方面他是认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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