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幽幽南山峰峦起伏迂回曲折,胸怀一池浩浩碧水,像大地深绿的肺叶,吐纳着清纯的气息。库尾竹树森然处,掩蔽着一个清幽的村落。熏风吹拂的午后,我与儿子小扬抵达的时候,发现路边山民农家乐的棚屋里、青翠竹林中、水岸边满是城市来的休闲之徒,掘笋者有之,垂纶者有之,游水者有之,更多的是呼朋唤友的斟酒品茗之客,脸色通红,气氛热烈,笑语盈盈,山鸣谷应。在路边徜徉,竟有数位熟人在背后急急忙忙呼唤我的名字,于是对小扬说,我们还是到山谷里走走吧!
沿着村旁一条幽径溯流而上,喧腾笑语陡然被屏障在身后,谷口一片片密密丛丛的、青葱的桂花林,林中昏暗无比,但馥郁的暗香扑鼻而来。春天蓬勃、旺盛,像一个丰腴的妇人。春色寂静汹涌澎湃,如排山倒海的波涛,如一场进入高潮的盛筵,又宛如一桶桶油绿的颜料被随地肆意倾泼。每一片树叶和草叶都在展示生命的亮色。虫子和鸟儿在浓荫的枝柯上在密林后、山坡里反反复复练习着嗓音——它们的歌咏已经足够嘹亮圆润。小道上无声走来两位村民——竹篮里有三棵肥硕的竹笋——他们后来成为我们在深谷里所仅见的山民。
在山嘴,一条清越的溪涧被群山的喉咙吐了出来,从一棵虬曲的老柳下淌过——沿途多见精灵鬼怪的老树:桑、槐、柳、栎等等。在溪水拐弯的土墩上,粗大苍老的栎树下,是一座孤寂的、矮小的山神庙抑或土地庙,里面空无一物——似乎山神也在这个清明的午后出去游荡了——但是弥散着一股神秘而荒凉的悚人气息,似乎我们进入了山神隐秘的眼睛里,它正躲在暗处偷窥着我们——这是它的领地。转过山麓,大山又敞开了它深邃的胸襟,悠远不知尽处。迤逦的溪涧从茸茸的绿草间漫过,从光洁的卵石上潺潺越过,它一会儿诉说一会儿沉默,它沉默的时候远处的鸟儿接着诉说,它们说的都是自然的语言、只可意会的语言。明净似水的光影里,黄、红、紫以及白的野花星星点点,睁开眸子,怔怔地望着,她们可能是被我们的跫音惊醒的。
在溪涧的开阔处的高地上,突然出现一个已被遗弃的小村落。涉过溪水,怀着几丝惶惑不安,顺着几近湮灭的道路踱进去,两旁已是残垣断壁,荆棘和杂木在窗洞后,在泥墙上肆意疯长,四处野草萋萋,藤蔓缠绕。一座外观尚完好的泥屋开着门,但没有人的痕迹和人影,菟丝子和其他肥嫩的野草已蔓延到门框,走进去,里面幽暗冷峭,似乎有黑影扑面而来。相邻的另一座房屋一堵山墙已经消失,但还摆着两张木床架,床前是蓬勃的野草,床头还有一株小树。从角门进去,阴湿的泥地上还摊着水缸、水桶、竹箩、木凳、桌子、洗漱架等等蒙尘的家什,还有一口泥灶,它们正在静静地死去并散发出浓郁的死亡的气息——又好似在回忆。另一座被灌木重重围困的房子锁着门。在它们的背后,是山坡上茂密的竹林,阳光透过竹梢投落斑驳的影子,成片粗大的竹笋拔地而起,仿佛听到它们从地底拱出、拔节的“噼里啪啦”的喧响——但是依然岑寂,那是一种渗透骨髓的沉寂,因为生活被废止了,生活已经离开了这儿,就像灵魂离开了但剩下一个空壳——岁月的空壳,而春天正在接管、收复着这儿。我像一个被遗弃的孤魂在其间转悠,企图找出一点文字的痕迹,但是没有!在喧闹无比生机盎然的春色里,一个村庄就像一段烂木头在阳光下或阴影里静静腐烂销蚀,我想起村庄就像一个人,人也不能例外……溪边突然传来小扬的呼喊,我匆匆从颓墙内退出,唯恐在拐角遇见一个面目不清的人,一个生活在过去的人。
出了泥墙,水声忽然悠扬起来。在那一瞬间,重新出现在我眼中的溪水有了一种象征意义——当然,它早已被一个站在苍茫源头的老者感叹着说出……缘溪而行,忘路之远近,进入了幽谷。涧水在深密的草木下悄然穿行,或者在山崖间跌宕成瀑,当水流轰然充盈着耳际的时候,拨开草木,发现了脚下的三叠瀑:一大股山泉在陡峻的山崖上刹不住脚步,匆遽跌落,形成雪瀑,贯入潭中。潭小巧而幽深。潭水漫出后又倾入崖壁间的逼仄的罅隙间,激起一堆乱雪,成千上万颗珍珠从潭底泛起。潭水澄莹碧绿,其实潭水是在一整块高低突兀的岩石上迂回奔泻,一唱三叹一波三折。环境清幽可心。山崖上开着几枝嫣红的杜鹃花和丛密的箬竹,身后,山势嵯峨,寂然无人。在潭边久坐,听声,观瀑,玄想。小扬在凹凸湿滑的山罅中跌了好几跤,最后老实地坐着,他问:这个很美的地方是哪里啊?我说,这儿是春天的家中,春天之神就住在这个山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