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要来看茶花吗?我有时候在澧浦,有时候在竹马。”
“我一个老头子,没有微信。”
“我没有名气,也没啥故事,没什么好采访的。”
电话那头传来茶花大爷响亮的声音,让我也不自觉地大声起来:“那我先来看看花,没有定位的话,告诉我哪个村就好。”
“汪山头。”
第二天上午,我驱车前往婺城区竹马乡,找一位跟茶花打了40多年交道的卖花大爷。大爷的故事从花友的一篇小作文说起。
“花痴”先生遇见卖花大爷
“三月的金华浸在烟青色雨幕中,我跟着‘花痴’先生深一脚浅一脚踩过竹马乡田地的泥泞。他忽然拐进岔路,领我钻进挂着水帘的塑料棚。70多岁的卖花大爷正弓着腰整理茶花,听见脚步声直起腰,沟壑纵横的脸上绽出笑纹:‘又来啦?’”
写下这段文字的是王龙华的爱人包钰莲。那日,包钰莲口中的“花痴”先生从东阳来金华市区办事,顺路就想到去找卖花大爷买几棵茶花。
十多年前,父亲造新房时栽下的一棵茶花,每年开花,落花时如下花瓣雨,甚是好看。念它已有一人多高,却被旁边的桂花遮了阳光,王龙华就想把它移栽到别处。“大概是移过去时不小心伤了根系,死了,第二年我就想再买棵回来。”
也就是差不多那个时候,王龙华在金东区澧浦苗木城遇见了这位卖花大爷。当其他摊主夸耀名贵品种时,大爷却能指着茶花细说花名渊源、何时嫁接、几度寒暑。大爷的花盆里,总是放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工整地写上茶花品种名字,价格也比别家便宜不少。王龙华认定了这位卖花大爷,留了电话号码,之后常常径直去大爷的苗圃里寻花。“想买的品种只要他有,我就只买他的。”这些年,自己种的、送朋友的,王龙华从卖花大爷那里买过五六十棵。花牡丹、鸳鸯凤冠、黄绣球、花佛鼎、赛牡丹……痴迷茶花十多年,他已种过四五十个品种的茶花。
今年春天是为花鹤翎而来。花鹤翎因花瓣像鹤的羽毛而得名,红色花瓣上会有一些白斑,是中国十大名茶花之一。在大爷家门口的苗圃里,王龙华找到了一棵尺高的小苗。“这个20元。”王龙华用手机扫码,转了50元。卖花大爷急得直摆手,“用不了那么多!”回到摊位上,王龙华又看中了一棵一米多高的虎皮花鹤翎,花开娇艳,花苞饱满,碧绿和黄斑的叶子在细雨中泛着亮光。电话那头,大爷推说“老桩占地方”,坚持只收百元。
“归途的雨越发绵密,车载广播里流淌着《牡丹亭》的唱词。车里两株茶花随车身摇晃,一株新苗青翠,一株老桩苍劲……”这次相逢,作为语文老师的包钰莲一路见证,洋洋洒洒写下了600多字的感触,标题为《花间岁月长》。“希望善良的茶花大爷‘被看见’!”包钰莲说。
即将告别伴着花香的日子
照着王龙华发来的定位,我们来到了竹马乡政府附近一条水泥路前。再次拨通了电话,大爷远远地就在前方招起了手。
瘦身板,弓着背,背着手,头戴迷彩鸭舌帽的大爷走在前面,领着我们钻进了路边一片苗圃。黑色遮阳网下,全是大大小小的各品种茶花,中间大部分有半米左右高,左边一排是一人高的老桩。春天的苗圃里,红色、粉色、白色、半粉半红、半白半红……茶花朵朵绽放,还有更多的是含苞待放。一到田里,大爷就弯腰查看他的茶花,这朵花枯了,那片叶子伤了,顺手一并掰了。
“上世纪80年代,村里包产到户,我就开始种茶花。”大爷说,种植茶花是竹马总结的致富经验,当时市区人民广场上就有不少售卖茶花的花农。“几百元、上千元一棵的都有,买的人还很多。”大爷走向田里的一棵花鹤翎,掐出树顶上带着两片叶子的芽头,“这两片叶子扦插好了,就能卖。像这品种,从前能卖50元,有些人想买还买不到。”
《金华日报》记录了1985年竹马乡大力支持农民种植茶花的情况:“全乡已种植山茶花一千亩,占耕地总面积的百分之十,是1983年底的十倍,茶花价值已达500万元以上,名列全市第一。”彼时,竹马乡诞生了不少种花的“万元户”,姜衙村一农户单次销售茶花就高达2万多元。
那些年,大爷除了在金华卖茶花,还常常挑着“两张一芽”的花苗去外地。“福清三年、南京三年、上海三年,镇江去得最多,那条中山路上有几个厕所我都知道。”大爷清楚地记得当时坐绿皮火车,到镇江车费12元,到上海7元。这些年,大爷逢农历初一、四、七,就会骑着电动三轮车,满载茶花奔赴澧浦。“清晨5点多出门,要开1个多小时,回家都要下午两点多了。”
骑着电动自行车,大爷又带我们到大路旁另一片更大的苗圃。“这棵是克瑞默大牡丹,开出来的花很香;这棵是鱼尾茶,老叶长得像金鱼尾巴;这棵女皇一号有好几个名字,每年开的花样子都不同……”大爷说茶花的品种有上千种,他知道的不过几百种。知道的品种,他都能准确地说出名字,许多外国品种的音译具体到每一个对应的汉字。
像这样的花田,大爷栽了四块,与从前相比,种植面积已经少了很多。施肥、拉网、浇水……打理上千棵茶花,对今年73岁的他来说已有些劳累。“现在每个月我有2000多元的养老金,这些茶花卖掉,我就准备真的退休了。”王龙华告诉我们,几年前大爷的妻子生病住院,眼见着大爷也消沉了,如今大娘康复,大爷眼里总算清亮了。挑了两棵克瑞默大牡丹、两棵女皇一号、一棵大元帅,大爷开价一共50元,不让多给。现金刚拿给他,他转身就塞到了大娘手里。
从堂屋柜子的左下角抽屉里,大爷翻出了那年在福清被偷、又重新买回来的一本《世界名贵茶花》。这本出版于1998年的茶花工具书,早些年被大爷带着走南闯北,是他最好的产品说明书。还没开花的花苗,他翻出对照图片,给顾客看开花的样子。这本精装硬壳的封面早已划痕斑斑,书脊处粘满了胶带。扉页的右下角,是大爷写下的名字和年份——“金华市汪崇礼,二八年于福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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