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它不合六法,肯定不是一张好画”
画有六法是南朝谢赫在《古画品录》里提出来的。首先是气韵生动,其次是骨法用笔、应物象形、随类赋彩、经营位置、传模移写。气韵生动讲得通俗点,就是你画出来的东西是活的,不能是张死画。画家是一个生命,那么他画出来的东西,应该也是一个活生生的生命。而且它不是一个低品质的生命,不是一个低俗的生命,它是一个高品质的生命。它会带上画家生命的色彩。这是气韵生动。
骨法用笔,最简单地讲就是,你用书法的那个意思来画画。就是你得懂书法,中国画你如果离开书法你没法讲,它很核心的一个东西就是笔墨,笔墨从哪里来,就是从书法来,书画同源,一般学画画之前,必须得先学写字。字不会写,那肯定是乱涂乱抹,没有笔法。
应物象形,我们看繁体字那个“應”字很有意思,它底下有个心,“應”是什么意思,你碰到一个物,你动心了,有感应,有相应了,这个时候你再去画它,把它的形象画出来,那就是应物象形。那我们想想看,我们很多青少年在学素描的时候,对着的是一个几何形的石膏像,他心里有没有感应呢?如果他心里没有感应,他能画好么?这个应呢,他需要机,需要缘,机就是你刚巧碰到那个东西,你有感应。就像男人碰到女人,一见钟情,应了,相应了。那还要缘,比如说有人见了兰花他有感应,有人见了民工他有感应,他要去画民工。所以应物象形呢,它是应到你心里之后,再把它画出来。你把这个想想明白了,你再到社会上去,就知道哪些人做得对,哪些人是做得不对了。
随类赋彩,大家知道中国人认为物质、人都一样,都是由五行构成,赋彩的那个类,主要是按照五行来分。比如他认为水是属于玄色的,是黑色的。所以我们在画青绿山水的时候,有时候水是用黑色打底的。你们看西方印象派绘画,光线怎么变化,他们就怎么画,前一分钟跟后一分钟不一样,所以他们画的是“变”。但中国人不讲这个,他看你本质是什么,本质是木,就按木的色上。本质是水,就按水的色先打底,所以它有底色,底色打足了之后,上面再薄薄罩一层青绿色就好了,所以我们画的是“常”。随类赋彩如果推而广之,我们看红白喜事,它也是随类赋彩。然后四时六气,春夏秋冬,也是这么分类再去上色,也是随类赋彩。
经营位置,他的意思是说你画画,位置不是可以乱摆的。有人说画画是一种构成,就是黑白灰啊,中国人不讲这个,山水,天地自然,他有自己的生长规律,山怎么样长,你看金华北山这么过去,有一个脉络。树,比如说两棵长在一起,它其中有一棵拐出去,为了获得更多阳光,它要拐一拐再出去。它们有理,有它们的生长规律。你去经营位置的时候,就是要看到这个理,不能乱来。凡是古代的中国画,你去看,桥梁也好,房屋也好,它不是乱摆的。所以这个位置,你要去把它经营对了,经营合理了,经营合乎那个道了,那才行。
传模移写,传,大家知道就是传承,一个人把东西递给另外一个人,另外一个再传下去,那怎么传,传什么呢,首先是传道,《师说》里面就说“传道授业解惑”,所以在中国,各行各业,在授业之前是先传道的,传道贯穿授业的整个过程。他要传,以心传心,把法给传下去,把道给传下去。怎么传呢,通过那个模,即是模型,即是经典的东西,历朝历代传下来经典的画作,你要把它传下去,不是把画作传下去,不是把画作递给你的子孙后代,而是它里面那个道、那个法、那个理、那个笔墨、那个形象都传下去,那怎么传呢?它里面有个方法,叫移写,写是什么意思?我们现在都不懂写的意思,在说文解字里面,写的意思是倾吐,它通“泻”,一泻千里的泻,你把心里的东西倾吐出来,就是“一吐胸中之气”,你要把它吐出来,它要怎么吐呢?肯定要把经典画作内在的一些精神、道、笔墨等东西先移到你的心里,你再把它移到那张白纸上,这么一移,你就懂了,就入那个门了,入那个道了。这个时候你才可以去讲中国画,这个方法其实很有意思,它在南朝的时候就提出来了,你去学画画,欣赏画,拿这个六法去对,一对都灵。如果它不合六法,肯定不是一张好画。画里面,它的形是一个信息,形里面更是一个信息。

“气韵生动,是生命的气象”
下面我们来说气韵生动,这是北宋米友仁的一张《潇湘奇观图》,金华北山非常漂亮,我住在老二中宿舍的时候,窗户一推开,整个北山全貌都看得到,而且有时候云烟出没的时候,就是那种感觉。北山比这个还要雄壮。他画的是潇湘奇观,这张画呢,我们以前看一些印刷品,印得不好,就不会有这种感觉。这张呢是藏在故宫的,可以很清晰地放大了看。你们看,干净啊。真的有涤荡心胸的那种感觉。这张是北宋宋徽宗的《雪江归棹》,你看他的用笔,活的。这些树,这个笔,在这里蹦蹦蹦蹦一路跳过去,我教学生的时候叫他们画画要有笔路,笔顺,你这个笔下去,它有锋的时候,它是一种积点成线的感觉,噔噔噔,这样一路走过去。
说到气韵生动,这里提一下画龙点睛的故事,我们现在把它当作神话来看,画龙点睛是什么意思呢?就是把东西给画活了。你看这龙点上眼睛就飞了,这个龙飞上去了,它不是恶龙,它没有留在人间作恶。所以气韵生动,它首先是活的,另外它还有一个提升的意思。就是这个气,它如果和韵合在一起的时候,肯定不是坏的气。如果你今天生气了,那股恶气,就不在气韵生动之列,气韵生动的气是清气、静气,是生命的气象。再来看画龙点睛,你看这龙冲霄而上,应该是怎么样的气,怎么样的韵?这是唐朝韩滉的《五牛图》,你看看是不是真把牛给画活了,你看看它的眼睛,那个温柔敦厚的样子。我们没有缘分看到那个画龙点睛的眼睛是怎么点上去的,是不是如飞如动,我想找个好一点的龙给大家看,结果找不到,到了明清之后,这些龙画得很恶俗。看看这狮子,唐代画工的作品,也不是大画家,就普通工匠画的那种,通过它的用笔我们可以去想象龙的那种气韵生动。再看这一幅北宋的山水画巨作,它是范宽的《溪山行旅图》,这个气韵是什么样的气韵,我觉得我已经无法言说了。
“把这个锋杀到纸里面去”
我们再来讲骨法用笔。唐代张彦远《历代名画记》中说“画本于立意而归乎用笔”,也就是立意是怎么达到的,它是怎样通过用笔去实现气韵生动的。如果你在笔上没有体会,笔上达不到要求,那气韵生动是不可能的。拿黄宾虹老先生话讲,就是作画如写字,笔笔要分明。这个骨法啊,骨是在人的皮肉之内的,骨不是露出来,它不是剑拔弩张。这个骨法是什么呢,它其实是一种……你们看骨的组词:骨气,骨力,风骨,再来看这张趙孟頫的画,我咋看都不像他的,你再来看下面这张,我把它的石头放大,你看这块石头,它露骨了,尖尖的,这叫作妄生圭角。为什么古人不让你妄生圭角?它让你有骨,但是它又不让你剑拔弩张,让你不把那骨头露出来。古人认为你做人也好,做事也好,你这么露骨对你的一生都是有害处的,对自己不好,对别人也不好。所以它就是通过画画这么简单的一个事情,让你怎么样去用笔,他就是在调你这个人,调你这个心性。下面这幅画,也是同一本画册,这个是趙孟頫的真迹,他的画就像他这个人给你的感觉。所以为什么我们读李白的诗,我们能够把李白的那个样子画出来。读读孔子的书,能够画一张孔子像。那我们看看画家画的一张画,其实我们也知道他长什么样子。
骨法用笔有两点非常重要,一是用锋,就是我们经常听到的中锋,还有一个是运腕,如果这两点做不到,你就没入那个门。所以那个骨,骨不露出来,但里面有骨。它是内实精神,外示安逸。这八个字我们以王羲之的书法来讲就很好理解。你想想历朝历代多少人字写得好,为什么我们把王羲之拎出来当作书圣,那里面有我们一个审美标准,一个做人的标准在。现在我们来看看王羲之的书法,这个还不是他的真迹,他的真迹看不到了,这还是唐代的摹本,它很柔,它一点都不刚硬,但是它有内劲。然后我们看看他同时代的,王珣的这张《伯远帖》,这是魏晋风度,这种东西没法用语言说。就这么潇洒,清清淡淡,写出这种字的人,他会去跟别人争么?他要活得比别人强么?他不会这么想,他就这么散淡。
这里我特别提一下锋,我们知道,你一个人锋没有找到,画画是根本别谈。然后你看王羲之,王珣,到怀素,再到趙孟頫,他们那个毛笔用得,真是出神入化。怎么去用呢?你看,他要骨法用笔,感觉很挺,要有内劲,但是我们中国人拿什么做毛笔,拿毛,软软的,他不是拿那个铁,石头,木棍来做笔,他拿的是羊身上、黄鼠狼身上那点软蔫蔫的毛,然后他要你怎么,他要你找到锋,锋是金字旁的,我们知道刀有刀锋,这个锋让你找到之后,明代董其昌还让你干什么?他说你要把这个锋杀到纸里面去,杀进去,刀一样,要力透纸背。那怎么做得到呢?那里面就需要功夫,他就迫使你去练那个内劲。就是用软软的东西,用出锋来。练你的内劲干嘛呢?就是练你的敏感度。你这支笔,不仅是这样小小的一点毛,而且笔尖的位置越来越少,就那么几根毛,要杀进纸去,你要有锋,不管怎么折腾去,提按转折,你要把锋找到,而且要中锋。那你的手得敏感,手指头得敏感,手敏感,人的心就敏感。
那个敏感到什么程度呢?元代的趙孟頫很有意思,他拿来一支毛笔去写字,写一写,他觉得这毛笔好,他会把这支毛笔里面的几根毛给拎出来,就那么几根好毛,然后再拿支毛笔写,写写觉得也不错,里面再拎几根毛,然后把这些毛收集起来,自己再做一支特好的毛笔写字。那你想想看,你没写过字,你能知道那几根毛好用么?所以你在画画写字的时候,那个手指尖它是非常敏感的。什么时候你的手指尖最敏感呢,那是你的心最安静的时候。你安静到手指尖像你的眼睛一样会看,像你的耳朵一样会听,你的手指尖甚至会脸红会心跳,时而妩媚,时而雄壮,这个时候,你才能把一身的力量贯穿进去,这时候,你的敏感度就出来了。用锋的敏感性和手腕的灵活性一结合,下面的文章就好做了。
中国人爱画云纹,行云流水,云纹最是要手腕运起来。画水要随水性,画石头要随石头的性,所以一支笔,它要会跳舞。我们来看宋代李公麟的《五马图》,真迹没了,这张是印刷品。而且李公麟在当时也是国朝第一。他上接吴道子,对元代的绘画影响很大。画在古代分疏密二体,像吴道子的画,以草书入画,比较粗犷,像顾恺之的画,就比较细密。顾恺之、吴道之下到了宋代,就出了一个李公麟。他的马画得非常棒,他的五马图是千古绝唱,就像韩洸画的五牛图一样。如果拿徐悲鸿的马来比,后者肯定要趴下去的。不过李公麟后来还是没画马,他的马画得太好了,来了一个高人跟他说,不要画马了,他说为什么,他说你画马你就会像马的。他后来想想也是,这个镜子你照它,它也在照你呀。后来他改画佛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