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岁罹患小儿麻痹症,十八岁自谋生计学裁缝
文革时偷听敌台成了反革命,文革后为他人做“家”衣裳
琅琊镇上,各色各样的小店,似乎还停留在上个世纪的时光中。无论是铁匠铺,还是种子店,静谧得如同端了一碗水,偶尔听见往里面落下去的水滴声。胡木桂的裁缝铺也挤身其中,尽管颇不起眼,对镇上的百姓来说,却是熟门熟路。从2000年开业至今,十多个年头,不好也不坏,前来找他做衣服的,大半都是熟客。看他的气色,绝想不到他的一生风波迭起,落到后头,风平浪静,好一片开阔。按他的年纪,已经到了孔夫子说的“七十从心所欲,不逾矩”,从他的谈吐中,往事又是历历眼前,每每让人听了心酸。惟独他自己云淡风轻,意态闲适,手上走弓弦,嘴里哼小调,京胡欢快如跳波的鲤鱼,一曲小过场,道中人生无非过场,大家各自精彩?他倒有叨陪末座为各位助兴的样子。他说:“能够吃上饭的时代就是个好时代了。”一语中的,只是眼下没几个人尝过吃不上饭的滋味,让他们吃上几个月胡萝卜的滋味也是罕见的。这个吃上了饭的时代确实是个好时代,然而人们对好时代的标准已经不停留在吃上了饭而已,这就是时代的症结。时光不能停留,只好剪裁,缝补,尽量像件衣裳,使人们看上去得体,出门干净光鲜,胡木桂的手艺也在乎此,技近乎道的地方,都可以在这个时代成为一个出口。
“锡器就跟电脑一样高档”
1942年,日本兵还在琅琊镇上出没,胡木桂说他见过,那时他才两岁。过了一年,他就得了小儿麻痹症,从此左腿萎缩,渐不能支。他在家中排行最小,几个哥哥与他不亲,自小也没有什么福分好享。印象中最深的倒是他对自己父亲的手艺,依然念念不忘。“我父亲是打锡器的,以前人家出嫁都得打一对烛台呀、锡壶呀,”他一边说着,一边用粉饼在缝纫台上写了一个“锡”字,“那个时候,锡器就跟现在的电脑一样,很高档的。我父亲打的锡器在地方上老好的。”这种看父亲打锡器的日子,又过了两年,他的父亲就下世了。尽管如此,胡木桂还是和普通人家的孩子一样,到了学龄期,开始到琅琊小学读书,读了五年,到了1957年,日子转了风向,集体化风潮跟春风似的,卷进了千家万户,顺带也卷走了千家万户的余粮,大家一起过公社生活,吃大锅饭了。在还没有吃上大锅饭之前,胡木桂只能躲在家里吃胡萝卜,他因病不能下地干活,全靠他母亲给他找吃的,“那个时候,找吃的就是搞破坏。我母亲60多岁了,到别的地方买回来给我吃……以前胡萝卜都是喂猪的,没想到现在成了一道菜。”胡木桂说。今非昔比,在他这里,却是昔非今比。然后吃食堂,食堂关门了,回家自个儿找吃的,几年下来,中国的景象,不由让人想到了夹边沟。接着,日子的风向又转了。
“以前做衣裳都是上门去做”
一到了18岁,胡木桂有点坐立不安了。总想自己找点营生,不能再靠母亲养着。当时镇上有个女裁缝,手艺不错,他思来想去,吃穿住行,这辈子掌勺是不大可能了,倒可以吃这个“穿”字过活。于是,他跟女裁缝学了半年多,现在回想起来,他还记得自己脚受伤时,起了脓包,都是师傅为他清洗、包扎,真个动情。他说:“我们年岁相差不大,她就跟姐妹一样地照顾我,不嫌弃我,这是对我最好的一个师傅。”1962年,胡木桂的哥哥转业回来,情分渐冷,“好像我成了家里的累赘,撇干净最好。”胡木桂说。于是,兄弟分家,他分到一家老房、五斤米、十元钱,另外一个哥哥给了他30元,这就是胡木桂全部的家当了。他开始做点小生意,从金华贩一些香烟、花生过来,在镇上摆摆地摊,他说:“像雄狮啊、旗鼓啊,都是一根一根卖的,当时,一包雄狮烟才一毛八。”但即便是小摊小贩,还是得交摊位费,小本营生,吃不消这些费用,他又歇手不干了。再往后,他又跟了一个男裁缝,学了大半年。1964年,买了第一架缝纫机,西湖牌的,还是大跃进时期生产的,120元钱,他借了80元钱,其余的钱过了一年才补上。这下子算是真正有了营生,胡木桂说:“以前做衣服,都是上门去做。今天要是你家要做衣服,还得过来把缝纫机挑过去。”那个时代,他做得最多的就是中山装,穿起来挺括笔直,很是精神。春秋衣、儿童装自然也不在话下。但一个人一年的布票仅有三尺三,做一身中山装大概要七尺布,因此好多人家做一身衣裳都是兄弟轮着穿,攒上好几年才有自己的一套衣裳。
偷听敌台成了反革命
文革刚一开始,风信鸡已经不灵了,日子的风向不知该往哪里转。胡木桂的生意自然清淡下来。越剧不能听,只有八个样板戏,日子越发无聊,难以打发了。他哥哥在部队里学过电子管制作之类的,就做了一个简陋的收音机,夜里用来收听电台,被当作反革命抓了个现行。一判下来,送他到生产队里管制四年,谁想1969年去,1978年回,足足待了八个年头。其中的愤懑可想而知。谈到他的三个师傅,头尾两个对他极好,中间一个对他极不公,近乎家奴,但头尾两个师傅早早下世了,中间这个师傅眼下还在,“听说她在乡下养病。”胡木桂说完,不甚唏嘘,他亦不知如何说道,但公道不公道,于他已非可执着的事情。前些年,上面送乐器下乡,其中有个中阮,无人会弹,他倒是能弹拨一二,就落到了他手上。除了中阮,三弦、京胡他也上手,吹拉弹唱,将金华戏里的小调演绎一番,每拉完一曲,胡木桂总要拱手说声“献丑了”,这等从容自在,谦谦自若,正是岁月静好、臣心如水的明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