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解剖标本的《浮生》
切开那层皮囊,你有什么
或思想,或灵魂,或一腔热血?
你有什么。切开那层皮囊
你想炫耀那种自剖的勇气,自审的胆气?
切开那层勇气,你又有什么?
——《反省》
这首小诗出自章锦水的《大地游走》。看到这首《反省》,我想起的却是陈星光的《浮生》——这首《反省》是章锦水对自己的拷问,却也可视为星光《浮生》的概括。这首断断续续写了三年、由178章构成的长诗《浮生》,何尝不是星光兄对自己人生浮沉的反躬自问?不过,在《浮生》中,星光的“一腔热血”早已成了人到中年的一声叹息、一种不甘,在叹息和不甘中,我们能感受到星光兄内心的矛盾、挣扎和酸楚。当然,星光的写作并不是出于自我“炫耀”——我想,任何真诚的写作者,尤其是成功的写作,是不会出于炫耀的——初学者为了训练技巧,倒可能会有这么一个炫技的过程。在真诚这点上,《浮生》毋庸置疑,正因了真诚,《浮生》颇堪玩味——在这钱权至上精神茫然的时代,《浮生》提供了可供分析的文本,而星光的心路历程就成了可供社会学、心理学或者诗歌发生学分析的一个标本。
何以是卑微的小人物?
如果说,天地之间人是渺小的,我绝对没有任何异议,比如星光在拉萨如是写:“一个卑微的人子,要不要相信还有来生?”(46);在大自然当中,比如垂钓,星光如是写:“我是卑微的人,你是简单的鱼”(97);哪怕人之相与,说成“人和人,几片草叶相扶”(70)。这些都挺好的,作为人子的我们如果能意识到自己的渺小多好,它会让我们对生活心存感激,对大自然心存敬畏,而不至于膨胀到“人定胜天”的虚妄。可是,星光笔下的“卑微的”“小人物”,更多的是指现实生活中的他自己。谓予不信,有诗为证——
工作之后,满满的自己
越活越小,无人相扰,小人物别无用处
你的电话也很难打出
世界很大,也很小
小到只有妻女,和自己
在一百平米里栖居——(第32章)
人生已到中途,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像妻子的叮嘱:开车,一定要慢
我的方向,我卑微的航道——
越来越清晰——(第132章)
我笑起来,嘴角挂着小人物的苦涩(第72章)
父母都是卑微的农民
他是最底层的小吏(第174章)
诸如此类不一而足。这让笔者一则讶异,二则好奇——星光何以就成了卑微的小人物?如上所述,星光兄行有车,住有房,而且“也即将拥有/
有天有地的排屋”(67);“最底层的小吏”——星光大小也是一个“官人”;父母健在,“姐姐和妹妹,也有平淡的幸福”(67);妻子贤惠,女儿可爱;闲时垂钓打牌、发呆写诗……在笔者看来,人生如此,夫复何求?如果星光兄还在感慨自己的卑微,端的是让众多混碗饭吃的诗友情何以堪啊!
生活中真实的星光,跻身于仕途,出入于工商,感受到钱权的压迫自然比读书以自娱教书以糊口的我要多许多——“无人相扰”“终于活成了一个闲人”(157),是我所愿,却是星光所不甘!——括而言之,“活成了一个闲人”实在是“官人”之大忌!而功名一说,与我风马牛不相及——在初中我就为陶渊明跟班长干了一架,只因班长说陶渊明没什么出息——如今班长同学在省厅当处长,果然是心想事成——于星光而言,功名却是贴着肉连着心。我们看看想求“进步”的星光那种无助和痛楚——
黑夜里长坐。耻辱像水银柱被点燃
竟已没有泪,仿佛一个离开的人
相信诺言,就是轻信这个残酷的世界
谁不会逢迎,谁没有交易的筹码
就要认定自己是个边缘的人——第21章
诗人的率真和诗歌的发生学
这是条窄长的走廊,晦暗
我看见面前几步之外
一个年轻女子,她惊人娇娆的
背影
正穿走在走廊里
细节格外生动
袅袅婷婷,似乎踏响着整条走廊
我目睹着
就这样,痴痴目睹
这女子充分性感的胴体,转瞬
便消失于走廊那尽头
然后我抬脚
我抬脚迈进这走廊
——《一瞬》
这是杨邪的诗,从诗歌发生学的角度看,这个有着娇娆背影的年轻女子,她“转瞬便消失于走廊那尽头”的“袅袅婷婷”无疑触动了诗人的心弦。我想,写诗,尤其是写主情而非主智类的诗歌,无外乎是苦闷——文学,确是苦闷的象征!而苦闷种类繁多,无所不在,比如上一节星光的诗歌,不妨说是来自于职场生活中的失意、愤懑,而星光的另一类诗歌,则像杨邪的《一瞬》那样,源于某一个或者几个女子吧。看第94章——
你停留在某个逝去的夏天
让我仰望、谦卑、沉默
在每一个思念而软弱的日子里
你渐渐虚幻,回不到
最初的相约
美有一张圣洁的脸。
这片段似乎有故事,不过只剩下深深浅浅的回忆,看看第23章——
漫步在秋日山野,这是我俩
偷得的浮生。
农人把一年的收获搬入了家中
田野开阔淡远,一行大雁往南飞。
眨眼过了十年,你说我也没什么改变
一颗心的沧海桑田,向谁诉说?
依然不变的,你旷世的美
温柔背后,也有难言的沉默。
抱着你依然想你,我已虚度了
最好的青春。在这无人的山上
我要背你一程,仿佛背着
遗憾的人生。
你嫩滑的舌尖,像一尾胆怯的鱼儿
匆匆躲入草丛。应和着
群山的寂静,无言。
不想归去,一身绳索,却无力逃脱。
第23章是一次约会记录,“这是我俩偷得的浮生”,“在这无人的山上/我要背你一程,仿佛背着/遗憾的人生。”而结尾表明:虽然“不想归去”,可毕竟有“无力逃脱”的“一身绳索”。在第130章中,星光写到了他的家庭,美丽的贤妻,可爱的丫丫,然后坦陈——
我的心偶尔不由自主地
探出身去
依然发现这里
是一生的栖居
再看第47章——
在纳木错,我给十个妇人发出短信:
“昨天我在布达拉宫、大昭寺为你祈了福,
让佛护佑你平安幸福,一生美丽。”
她们回得有先有后,感动深浅不一。
只有妻子没回,但在通电话时显露了内心的欢欣。
在某些时刻,我想念她们,也由此测出深与浅。
我援引这些片段,是想说,作为凡夫俗子的星光,作为诗人的星光,有着星光式的冲动、纠结、挣扎,也有着星光式的坦率和可爱——在日常生活中,绝大多数的人们,面对这些隐秘的情感,三缄其口,讳莫如深,而星光则把内心的想法和盘托出!他毫不掩饰他的“红袖添香”梦——“除了回家,又有什么地方红袖添香?”(77)在卫道者看来,星光难免有些登徒子,其实星光无比热爱着他的亲人,他一次次写到他的家人亲情——
他有一个妻子,一个女儿
命运把他们紧紧相连(第174章)
星光似乎是个女性崇拜主义者——他似乎总能发现并欣赏她们的美好!他毫不掩饰对女人的热爱——在第81章他甚至想象出一个心动女生——
我想在初春的细雨碰见一个女孩
未经尘世污染,没有苦闷心酸
所有醒来的花草都向她招手
淡淡地,款款地,一柄花伞是一朵盛开的茉莉
走过咖啡厅、书店、商厦、公园
我突然看见了她,如火焰温婉一闪,点亮沉寂心房
他有时会臆测:“圣洁的美女,她动情时候是否依然如白玉兰?”——这让我想起王顺健的那首《菜虫子》——
虫子是菜里长出来的
青菜开始是个芽
不像虫子
长着长着就动了起来
青菜开始是素的
到了一定时辰
就变荤了
女孩子也一样
开始多么素静啊
长着长着就荤了
我想告诉星光,那个“淡淡地,款款地”,有着茉莉花香的清纯素净的女孩,有一天也会长成一条“菜虫子”呵呵,可是不,星光依然爱着——“那个离座而去的美妇人,带走了我半颗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