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憾先生是位搞汽车设计的高级工程师,他崇尚的人生哲学是:“留点遗憾,不求完美。”
遗憾先生从小就喜欢留点遗憾。读书时,他明明样样都会,可考试,偏偏或是不圈标点,或是留个空格,或是把小数点错位,或是把数量单位忽掉。因此,他从来没得过满分,但也从来不低于98分。老师们识得其才,却不知道他所崇尚的哲学如此,还以为他骄傲马虎,而再三劝他,细心再细心。
大学时,班里组织第一次登长城。到了八达岭城墙下,老师把大家门票都买了,他偏偏不踏上城墙,只在其下徘徊。大家很奇怪,难道这个南方来的小伙子不喜欢登长城?他却语出惊人:“这是我对长城太喜爱了的缘故!都说不爬长城非好汉,我做梦都想登上长城呢!可今天,我不想那么快就实现梦想,那太容易,太完美了,会使我从此对长城失去神秘感。我要留点遗憾,告诉自己,还没有登过长城呢!这样,以后还会想着来长城。”他还说了一大堆理由:“凡事无十全十美,留点遗憾才会有空间再进展。事业颠峰者,不思进取。瞧部分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像海明威、川端康成,他们就觉得人生再无高峰可攀,活着无意义了。想想,完美多可怕!”
那以后,他就获得了“遗憾先生”的美誉。遗憾先生不但这样说,还这样做的。每到一处他觉得很美的风景,从不拍照留念,说是留点遗憾,以后会经常提醒自己还有一点遗憾存在,寻找机会再来弥补。
后来,他的理论应用到娶妻上。他说妻子太完美了,会使男人失去进取心。瞧成大事业者,哪个妻子是完美的?现代有徐志摩、郁达夫,古代有诸葛亮,外国有苏格拉底等等,举不胜举呢!更多的伟人还终生独身呢?于是,遗憾先生就娶了一个什么都一般的,甚至连感情也一般的女子,把自己非常爱的女子让给了别人。这样能使他抱着自己的妻子时,提醒自己还有一个更可人的女子在别人怀中,这样能使他从中激发进步的动力。如果多心的人,也许会如此想:遗憾先生与妻子第一回做爱时,一定也希望她不是个处女,好留点遗憾以求将来。
再后来,遗憾先生把这种哲学进一步扩展。他说:如果人在某一事上达到十全十美,那这事上就没有再进步和发展可谈。事事都完美了,人类就不会有进步了,不会有“青出于蓝胜于蓝”了。就是这种理念使他的汽车设计搞出了一代比一代更“完美”。这就像某种条件下,抛物线无限延伸又与坐标轴永不相交。不明其理的人,还以为他就是那个一手举矛、一手举盾在古老的街上叫卖的人呢!
遗憾先生不愧为当代汽车设计的大师。那时,他设计了一款不只是在当时看来“最完美”的汽车,就是今天看来,还是“完美”。他隐隐觉得这种设计已经把汽车推上了绝路,以后再没一丝儿空间进步了。他为推出这项绝妙的款式感到莫名的兴奋,油然产生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悲凉。他猛然觉得,这是把自己送上了绝路,像猫捕尽了老鼠的可悲。
但遗憾先生还没有失去习惯性的思维,于是,在图纸上做了一点谁也不会发觉的手脚。当这款汽车从生产线下来,投入运行,一年、二年过去了,人们还没发觉这其中的一小点缺憾。当车子跑到第三年,这种致命的一点缺憾终于暴露了。
那天,遗憾先生在大街上步行——他从来不坐自己设计的车,因为他要给自己留点遗憾——就在他朝着绿灯走上斑马线时,一辆已经跑了二年、由他设计的那款令他产生过悲凉的“完美”汽车,突然发疯似的朝他轧了上来——原来是他设计时给制动装置弄了一点小小的缺憾。